她迎着林墨骤然黯淡又涌起不解和怒气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我现在的‘店’,早就开好了。我的镜头,就是我的店面。叶晚,就是我最重要、也最独特的‘展品’和‘主题’。记录她,捕捉她,做她的眼睛,在镜头后看着她成为‘叶卡捷琳娜’,也看着她只是‘叶晚’——这就是我的事业,我的创作,我选择的生活方式。它不一定要有个实体店铺,不需要太多钱,但需要我全部的专注和……爱。”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运河的夜色,语气更加柔和:“至于和苏婉‘搭伙’,照顾家里,接送孩子,一起晨跑,偶尔去教教‘传统功夫’……这些琐碎的日常,是我生活的另一部分,同样重要,同样让我感到踏实和满足。我不需要另一个‘店’来证明或安放自己。我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也刚刚好。”
林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顾清平静的叙述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了解顾清,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释然,混杂着未消的愧疚,涌上心头。
她颓然地靠向椅背,拿起酒瓶,将最后一点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然后重重地把空瓶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顾清,还是骂这无解的局。然后,她抬起头,眼圈更红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顾清,你他妈知道吗?这世上,有人是孙子,欠钱不还,躲债跑路。有人是菩萨,借钱给人,救急扶困。可老子林墨,大概是他妈天下独一份的奇葩——”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是一辈子,都他妈的还不出去借来的钱!而且这债主,还死活不要我还!”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排解的憋闷。
顾清看着她,这个在台上侃侃而谈、在工作室叱咤风云、在媒体面前桀骜不驯的女人,此刻像个还债无门、反而被债主安慰得不知所措的傻瓜。她心里没有丝毫不耐,只有一片温热的酸软。
她拿起茶壶,给林墨已经空了的茶杯斟满热茶,推到她面前。然后,她看着她,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林墨,你听好。那些,从来都不是‘借来的钱’。那是资助。是当年在成都,一个有点小才华、也有点小收入的摄影师‘顾清’,资助另一个更有才华、却穷得吃土的未来设计师‘林墨’。是后来在阿姆斯特丹,两个稍微站稳了脚跟的朋友,‘顾清’和‘叶晚’,资助一对想要在这里开始新生活的伴侣,‘林墨’和‘苏婉’。资助,是不求回报的。只求被资助的人,能活下去,能实现梦想,能过得比之前好一点。你看,你现在过得很好,非常好。你的才华被全世界看到了,苏婉和你有了安稳的家,孩子们健康快乐。你们的‘潮汕厝边’,成了这条运河边最温暖的角落之一。这就够了。这就是对我们当年那点‘资助’,最好的‘回报’,也是唯一我们想要的‘回报’。”
她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碰了碰林墨面前那杯热茶,发出清脆的声响:“所以,别再想着还钱了。那笔账,早就结了。在你有能力开‘潮汕厝边’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做出让人惊艳的设计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因为‘叶卡捷琳娜’系列被推到风口浪尖、却依然能和我们坐在这里吃火锅吐槽的时候……就已经结清了。我们现在,是家人,是合伙人——在养孩子和对付这个荒诞世界这件事上——是可以互相兜底、也互相吐槽的……当年的‘好哥们’,现在的‘老闺蜜’。这就行了。”
林墨怔怔地看着顾清,看着她眼里坦荡的、毫无阴霾的笑意,看着她面前那杯热气袅袅的茶。许久,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再抬头时,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辣出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端起那杯茶,也不管烫,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烫得她直吐舌头,却仿佛也把喉咙里那股郁结的热气冲了下去。
“妈的……说不过你。”她哑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却终于不再是那副快要被愧疚压垮的样子。她拿起筷子,在锅里捞了半天,终于找到最后一片毛肚,恶狠狠地夹起来,扔进顾清的油碟里。
“吃!堵上你的嘴!老子请客!这下总行了吧?不算还钱,算‘好哥们’、‘老闺蜜’请吃饭!这你总不能拒绝了吧?!”
顾清看着她那副“老子终于找到突破口”的、强装凶狠又掩不住轻松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顺从地夹起那片毛肚,蘸了蘸料,送入口中。还是那么脆,那么辣,那么烫,带着熟悉的味道,和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暖的踏实感。
“行。”她咽下食物,笑着点头,“这顿,你请。”
林墨这才像是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垮进了椅子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她招手:“老板!再来两瓶啤酒!要冰的!”
窗外的运河静静流淌,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和这片人间烟火。锅里红汤渐涸,但心头的某个结,似乎在这辛辣滚烫的蒸汽和一番翻旧账的吵闹中,被悄然熨平,化为了更醇厚、更无须言说的牵绊。
思绪从昨晚的火锅店收回,顾清和苏婉已经跑完了全程,正沿着运河慢慢走回家。晨光渐亮,水面泛着金色的粼光。顾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昨晚那顿火锅的热量,应该已经被今早的六公里抵消得差不多了。就算没有,她也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毕竟,有些旧债,值得用一顿火锅来清算。而有些情分,值得用一辈子的晨跑来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