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传来号角声,一条独木长舟从天际现身,舟上人依稀红发,一手划桨一手吹号,号角声低沉悠扬响彻天地,魏丑夫蓦然拧转过身去。是木力,木力来了!
木力也看见他们了,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朝海岸上招手,魏丑夫破声大喊:“回去!回去!别过来!”
他越喊木力越焦急,划得更急切了,频频以号角声回应,魏丑夫见状膝行着就要往海里滚,“回去!回去!”左右两个水兵连忙按住他。
海那头的木力似是听见了情郎声嘶力竭的喊叫,竟直直跃下长舟朝流波山游过来。
“少——”乐陶想叫纪非渝又赶紧咬住自己舌头,木力一时之间靠不了岸,何不趁这时杀了魏丑夫?
纪非渝站在风口上袍袖当风,并无一丝焦急神色。水兵要放弩箭,他抬手示意且住。
瀚里破疾频频回看李燕觉,李燕觉皱着眉头不发一言。
纪非渝在等木力。
木力以一种奇异的动作划水,如同猛虎扑食一般伸长双臂向后拨水,全身栽入水中,片刻再次直起上身击水,翻江倒海般向岸边游来。片刻已近海岸,他忙不迭地在海里站起来朝岸上大喊什么。
双方语言不通,也知无非就是刀下留人那一套。
木力爬上岸,立即将魏丑夫囫囵搂在怀中,两个摁着他的水兵眼珠都要瞪出来了,纪非渝示意退下,他俩这才松了手讪讪退开。
纪非渝耐心等着他俩相拥而泣,木力站起来有门板那么高,这时却哭得跟小孩一样涕泗横流,魏丑夫更是哭破了声。两人絮絮说了一顿,好像都下定了决心。
魏丑夫回头对纪非渝平静道:“我还有一句话,让我们两个死在一处吧。”
“不行。”纪非渝断然拒绝。木力是儋耳国人,他们如今孤军深入,没有理由与当地夷人结怨。
魏丑夫含泪而笑,“我们俩已经说好了来世再见,我死了他不肯独活。”
“我不让他死,他死不了。”纪非渝凉凉道。
还真是。
李燕觉在后面嗤笑出声,瀚里破疾看得已有几分动容,见李燕觉此时竟然发笑,狠狠瞪他一眼。
“下辈子更好,下辈子我们要做比翼鸟,再不投生成人,再不受苦。”魏丑夫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额头与木力相抵。木力也呜咽哭泣。
“你们到底怎么搞在一起的?咱们到这有两个月吗?他知道你姓甚名谁吗?你俩说话都互相听不明白!”瀚里破疾忍不住出声。
“他说我是天生的勇士”,魏丑夫潸然泪下,“人人都嫌我,连我生身父亲都不愿见我,我娘被他折磨死了,他们都嫌我晦气,嫌我丑......我也不愿意我脸上有青!我不愿意!凭什么我生出来就是这幅模样!我不愿意!”
魏丑夫说着说着嘶吼起来,木力立即将他搂在自己胸前,魏丑夫紧紧依偎着他,“只有他不嫌弃我,他夸我好,只有他愿意和我说话,只有他看得起我!我跟定他了。”
李燕觉闻言琢磨了一下,儋耳人纹身之风极盛,人人以纹身为荣,看他们身上纹身就知这人是擅游还是擅猎,甚至能看出他猎过几只鲸,几头獭,只有最健壮的人才能在脸上纹“勇士纹”,魏丑夫天生脸上一块青疤,在儋耳人眼中可不正是天降勇士。
原来是这样?就这么简单?
只因一句话,只因一句看得起,就肯生死不负,携手黄泉?
李燕觉环首四顾,水兵们大多心有戚戚,都低头叹息,连云青晓也面露不忍。
在帝都一众勋贵子弟中,李燕觉算不得顶尖出身,他家甚至称得上没落,但他生性好强,一直是同龄子弟中的佼佼者。从来只有他看不上别人,没有别人看不上他,他也不允许别人不把他放在眼里,自然无法与魏丑夫感同身受。
他知道“士为知己者死”,也听说过杀身成仁的轶事,魏木二人“因相知而相爱,因相爱而以死相酬”的故事却是他生平所未闻。
李燕觉素不爱才子佳人,他从不相信夜奔之事,可如今眼前一对夜奔爱侣正生离死别,一人夜奔,一人殉情,没有权势纷争,没有阴谋阳谋,只有一对同心同路人。
那对同心人顾不得世人眼光紧紧相拥,两人死到临头却都镇静了下来,依偎在对方怀抱里,已用不着哭喊。
李燕觉若有所思地望向纪非渝的背影。
纪非渝单膝跪地靠近二人,那二人眼里只有彼此,对纪非渝熟视无睹。
纪非渝平静道:“答应我一件事,我饶你一命。”
魏丑夫怔然半晌,“什么事。”
“让木力投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