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说。
“……他写陆沉坐在沈迟旁边的时候,膝盖朝沈迟那边偏了两厘米……两厘米……他目测的……”
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是气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片。
“霍南舟他笑我……”
他说过这句了。他不记得了。
“……应哥……”
链接里的东西在变。
应怀川一直沉在APC链条的深处,卫珩的汇报、越来越小的声音,全部隔在精神域外。但链接不走外面。卫珩的情绪从链接里涌过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信号,是一道裂缝直接撕开的——
他被拽了出来。
卫珩蹲在沙发前面,头低着,嘴还在动,声音已经没有了。
应怀川扣住卫珩的下巴,“哭什么。”擦掉了卫珩脸上的泪。
卫珩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看着应怀川的眼睛——应怀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在虚空,不在某个卫珩不知道,也去不了的地方。他的额头抵上应怀川的膝盖,手攥住了应怀川的裤腿。
“应哥,”声音很低,很哑,“我要长期链接。”
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波,一波。
“不要临时的,临时的不够,临时的你走远了就没了,你都不需要断,走远了它自己就没了——长期的、长期的你要断也能断……但是至少……至少你要动手断,至少你得……”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说的是——你要走的话至少亲手切一刀,不要连这一刀都省了。
“长期的。不要临时的。”
应怀川没有说话。
沉默很长,长到卫珩能数清楚海浪来了几次。三次。四次。第五次的时候他开口了。
“不可以吗……?”
没有回答。
“是我不够听话?还是不够有用?我要怎么样做?应哥你告诉我,我该、我该做什么?我不知道——应哥,你告诉我好吗?我——是我不够好?你跟我说哪里不够?我改,什么都可以改,你让我怎么样都行——我真的,应哥——别不要我……别离开……我真的会改,我——”
“卫珩。”
应怀川开口了,不重,就是叫了他的名字。
卫珩停了。
安静了几秒,应怀川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离得很近,因为卫珩的额头贴着他的膝盖。
“等我做完这件事。”
卫珩没有动,他的额头抵着应怀川的膝盖,手指攥着裤腿,整个人定在那里。
等我做完这件事。
这句话他听懂了,每个字他都听懂了。做完这件事,然后呢?然后给长期链接?然后回来?然后不走了?"做完"是什么时候?什么算做完?应怀川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完他不知道,做完之后会怎样他更不知道——上次应怀川也做完了,做完之后他去干什么了?
“骗子。”声音从应怀川膝盖上闷出来的,很轻,带着没干的鼻音和哭腔,“你上次也做完了,你做完了你的事,你点外卖拆快递写小说,你没有想过来找我……”
他的手指在应怀川裤腿上攥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整条手臂都在抖。
“你不会来找我的,你做完了事也不会来的,你又会去做别的事,你总是有别的事——从来都是我找你,军部是我,珀拉星是我,一直都是我……是我赖在你身边,是我离不开你,是我——你只是在忍耐,你需要一个哨兵帮你挡掉那些人,一群人和一个人,你选择忍耐一个人——”
“这个人不用是卫珩——任何一个S级哨兵都行,你不在乎……协议——六年只是协议,没有喜欢没有在意没有……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协议——”
应怀川没有说话。
“链接断的那天我在走廊里跪下去了,精神域从中间裂开,我在医疗区躺了半年……”卫珩的嘴唇贴着应怀川的膝盖,每个字都蹭在布料上,每个字都伴着眼泪,“半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走,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不够好,是98%不够高——我想了半年,什么都想不出,你什么都没有说过,你一句话都没有留,你就是走了……”
“98%……教科书说98%是命定之人——教科书是错的……”
他的身体软下去了,全部重量压在应怀川的膝盖上。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了很久。
应怀川的手抬起来,放在卫珩的后脑勺上,掌心覆着后脑,手指插进头发里,压着。
“这条链接不会断。”
卫珩没有说话没有动,他的脸埋在应怀川膝盖上,呼吸还是碎的,肩膀偶尔抽一下。
应怀川的手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
卫珩的脸侧贴着应怀川的膝盖,有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不高,应怀川的体温一直偏低。临时链接挂在两个人之间。他的眼泪还在流,缓慢的,无声的,浸湿了应怀川的裤腿。不知过了过久,他的呼吸开始变,从碎的变成长的,从长的变成深的。手指从裤腿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地上。
他在应怀川膝盖上哭着睡着了。
客厅很暗,海浪声从窗外一波一波地传进来。数据板的蓝光还亮着。
应怀川看着卫珩,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