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岑选的地方在东岸靠山的一侧,不临海。一条碎石小路从主路拐进去,两边是修剪过的低矮灌木,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灰白色石屋,半藏在坡地的树丛里。不是庄园的规模,更像是某个人的私宅,安静,干净,看不出主人是谁。
罗启在门口等着。
“陆先生,这边请。”
他把陆沉引到石屋后面。后面有一片不大的庭院,地面铺了深灰色的石板,角落有一棵不认识的树,枝条很低,叶子是那种暗绿色的,风吹过来会翻出银白的背面。树下摆了两张椅子,一张茶几,茶具已经摆好了。
罗岑坐在靠里的那张椅子上,看到陆沉过来,站起来了。
“陆先生。”他笑着伸出手。六十出头点,在人均寿命一百一十岁面前算不上老,握手的力度适中,掌心干燥。头发刚开始灰白,眼睛很亮,笑的时候眼角有纹路,但那双眼睛本身是清醒的。
“罗总。”陆沉握了一下,松开。
“坐,别客气。”罗岑重新坐下,示意罗启倒茶,“深然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了,一直没机会见。”
“我也是,一直想当面谢谢罗总。罗启上次帮了不少忙。”
罗启倒完茶,笑了一下,“陆先生客气了。”然后退到了庭院边缘,没走远,但也不在对话范围内了。
卫珩进门的时候扫过一遍。石屋内部有两个人——一对哨兵向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院墙外面还有一个,心率很低,呼吸很慢,哨兵。三个保镖,罗岑对安全上心,但没有摆出来让客人看到。
前十分钟聊的都是阿瑟尔星。
罗岑对矿业有基本了解,问的问题不外行——深空元件加工的市场在哪些星域,联邦采购占比多少,中立星的出口政策最近有没有变。不是在考陆沉,是在展示自己也懂这个行业,拉近距离。
陆沉接得很稳。该详细的详细,该模糊的模糊。有些数据他说的时候带了点犹豫,像是在想该不该透露,最后还是说了。
罗岑笑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在珀拉星住得惯吗?”
“还行。气候比阿瑟尔星好多了。”
“东岸不错的,我在这边待了十几年了。”罗岑端起茶杯,“小迟还好吗?上次见他还是在那场饭局上。”
小迟。叫得很自然。
“他挺好的。”陆沉笑了一下,像提起喜欢的人忍不住笑的样子。
“那孩子看着就是安静的性格。”罗岑说,“你倒是会选人。”
陆沉没接这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罗岑不追问。他聊了一会儿珀拉星东岸的地产、港口的吞吐量、最近新开的几家餐厅。气氛松弛。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罗岑把茶杯放下来,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陆先生,有件事我有点好奇。”他语气随意,像是聊天顺嘴问的,“你介意吗?”
“罗总请说。”
“你是哨兵?”
“是。”
“A级?”
陆沉点了一下头。
罗岑端着茶杯,目光在陆沉身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A级哨兵,身边没有向导。”罗岑的语气很轻,“你在珀拉星待了不短了吧。链接的维护……”他没说完,留了个口子。
卫珩分了点注意力,二楼靠窗的位置,两个保镖的心率都稳定。院墙外面那个也没变。罗岑在试探,但保镖们不意外——说明这个问题罗岑提前咨询过。他需要编个合理的故事。
“有链接。”
“所以,你有向导。”
“有。”陆沉说,“从小定的。”
“娃娃亲?”
“嗯。觉醒后匹配度很高,家里很满意。”
“那不是挺好的嘛。匹配度高的娃娃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陆沉没接话。他端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下。
罗岑等了几秒,“不太好?”
陆沉把茶杯放下了,“罗总听过广域型向导吗?”
罗岑想了一下,“听过这个说法,了解不多。”
“向导分两种。普通型和广域型。普通型向导的匹配度因人而异,跟某个哨兵匹配度高,跟另一个可能很低。但广域型不一样。”陆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知识点。“广域型向导的精神域覆盖范围天生就比普通型广,跟哨兵的基础匹配度也高。等级越高,起步匹配度越高。”
“起步?”罗岑抓住了这个词。
“比如一个A级广域向导,他跟所有哨兵的匹配度起步就是50%。”
罗岑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50%是起步?”
“起步。他随便碰到一个哨兵,基础匹配度就有五十。碰到契合度更高的,七十、八十、九十都有可能。”陆沉的语气还是很平静,“普通型向导碰到高匹配度需要看运气。广域型——他的选择太多了。”
罗岑慢慢靠回椅背。他听出来了,陆沉在铺垫。
“我的婚约向导就是广域型。A级。”陆沉说,“我和他的匹配度,87.15%。”
“87.15%。”罗岑重复了一遍。
“家族测了三次。三次都是87.15%。”
87.15%的匹配度,放在任何一个家族里都是天赐良缘。
“但广域型有一个问题。”陆沉的语气到这里才变了,从平叙变成了某种更硬的东西,“他跟我匹配度87.15%。他跟别的哨兵——也不会低。”
罗岑看着他,没有说话。
“罗总你知道一个A级广域向导能同时维护多少条长期链接吗?”
罗岑摇了一下头。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温潮生。东区A+广域向导,他同时维护的长期链接最多的时候——十条。十个哨兵,十条长期链接,每一条都是哨兵自愿建立的,没有一个哨兵指控他。
温潮生的名言在军部传了很多年——"我只是想给所有哨兵一个港湾。"
A+能维持十条。A级,打个折扣,理论上限大概七条。
“理论上,”陆沉说,“七条。”
罗岑的表情顿了下。不是惊讶,是那种需要重新校准认知的短暂停滞。
“七条长期链接?一个人?”
“广域型的精神域结构跟普通型不一样。他们的精神域是辐射式的,天生就能同时覆盖多个哨兵。”陆沉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七条是理论上限,实际能维持多少取决于个体精神力的强度和稳定性。”
罗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数字。
“他没有那么多。”陆沉说。
罗岑看着他。
“两条。”
罗岑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和他一条。他和我发小一条。两条都很高。”
陆沉看着茶几上的水渍,半响没说话。
罗岑没有催促,他摆出一副耐心等待的姿态。
“我十五岁建的链接。”陆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家族安排的,两家长辈在场,很正式。建完之后感觉确实很好——精神域稳了,五感清晰了,半夜不会再被噪音吵醒。所有人都说这就对了,匹配度87.15%,天生一对。”他停了一下,“我信了。十五岁嘛,什么都信。”
罗岑没有接话。
“他经常不在。广域型向导的事务多,家族有安排,我们不是天天见面。我觉得正常。链接在,能感知到他,不用总黏在一起。”
陆沉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有一天晚上——我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了,大概建链接后半年。我半夜醒了,链接里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链接还在,他的精神域还在,但上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有人蹭过的痕迹,不是我的。”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点了一下,“他的精神域在共振。”
罗岑的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
“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我十五岁,刚建链接半年,课本上的东西都还没学全。我只知道他的精神域上面缠着另一个人的痕迹,很重,不是偶然碰到的那种,是长期的。”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我花了很久才弄明白。那是另一条长期链接,他和我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