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路边的公园踌躇许久,撩开因为汗水贴在额头的头发。
以前习惯了空调的日子,现在什么都没有确实挺煎熬,树荫下阳光也刺得他睁不开眼。
等这个月工资结了,他就去买个空调,像陈竹那种连冰箱都舍不得开的人会不会被空调当墙饰。
江韫之不自觉低笑,突然,口袋里手机传来两声震动——又是李慧娟发来的。
他看了一眼便关上手机,远处广场喷泉旁,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五六岁的小男孩散步,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容使他晃了神。
包子也凉了,该回去了。
回到熟悉的旧楼房,他给张雯雯送去些包子才上楼。
没有陈竹的屋子,连小风扇、凉席都没有,身上的粘腻得不到缓解,索性去冲了个澡,学着陈竹只穿了件敞开的衬衫,浸湿的毛巾挂在脖子上,坐在窗边啃包子。
蝉鸣一阵阵响在耳边,虚搭在窗边的胳膊,一下下被宽大的玉兰树剐蹭。
树梢落下来一只灰喜鹊,缓缓在枝头移动,一只大眼睛对上江韫之视线的那刻,像是被点穴般定在原地。
江韫之撑着脑袋,试探地掰下点馒头屑放在手心,像叫狗一样。
刚发出一个音节,喜鹊就被惊走了。
“……你少了莫大的机缘。”他恶狠狠咬了口包子,盯着灰喜鹊离开的那处。
那边下雨了,也不知道陈竹在干嘛……算了,他也不想知道。
江韫之趴在桌上,一只手伸出窗外百无聊赖地摇晃树梢,似乎这般,风就来了。
不知不觉,他竟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晚上快八点钟。
睡得真够久。他揉了揉眉心,些许茫然打量向漆黑的屋子。
他突然站起身,凳子在寂静的屋子划出道刺耳的声音。手探出窗外,外面并没下雨,虽然被楼遮挡,但还是能看到月亮的影子。
拉开厨房的小灯,屋里摆放着他和陈竹的东西。
往常这个点,陈竹不应该早就回来了吗?何况还有弟弟妹妹。
他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扣好衣服扣子匆匆往外赶。
刚打开门,迎面撞上一人。
陈忠文拿着还在滴雨的伞,头发凌乱,见到他眼睛亮了几分,焦急地抓住他袖子:“江哥,我姐,我姐不见了,你今天见到过我姐吗?”
江韫之脑海瞬间闪过今早见过的那道身影,皱眉:“怎么回事,你哥呢?”
“我哥还在找,雨太大了,他叫我回来。我姐不见了,我昨天明明送她回去了。”陈忠文手一直在发抖,说话也没什么逻辑,红着眼眶道,“外面是雷雨,我怕哥,怕哥出事,他没有伞。”
江韫之原本还想问问细节,问题顿时卡在喉咙。夺过陈忠文手里的伞,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安慰:“桌上有包子,你热热吃。我去帮忙。”
说罢,也顾不上太多跑了出去。
“我哥在天桥那边。”
十七年,两边的景象早已翻天覆地,周边他所知道的天桥就有三座。顶着人群异样的目光,奔跑在人行道。
第一次,他不想在意那些眼光。
天桥人杂,他尽可能大声呼唤陈竹的名字,一遍遍在人群中寻找,可惜都一无所获。
呼吸越来越急,小腿也愈来愈沉重。
他咽了口口水,在天桥周边的街巷穿梭。
又是一个死胡同,江韫之脱力靠在墙面,拂去额头挥洒如雨的汗水,盯着天上的完美的月盘,心中默默祈祷。
“江韫之!”
他猛地瞪大双眼,转身回眸。
巷子里一侧有用来照明的灯,陈竹气喘吁吁站在光晕中,看到他神色意外。
江韫之撑开伞举在他头顶:“你疯了吗,雷雨天就别瞎跑!”
陈竹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还湿哒哒往下滴水。
“说什么屁话,丢的是我妹妹,你当然不急!”陈竹试图挣开他的手,却被江韫之死死攥住。
“听我说!你回去,我来找!”江韫之朝他喊道,“我这边没有雨,一定会帮你找到的。”
陈竹似乎在说什么,江韫之一句都没听进去,空着的手在陈竹裤子口袋摸出那部诺基亚,输入自己的电话拨通,他的手机竟真的传来来电铃声。
“你回去,我有进度就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陈竹固执地摇头:“我也要找,两个人更快!”
“如果出了意外呢,你家人怎么办!今天不是非你不可,有我在,回去好吗?”江韫之拦在他面前,焦躁。
“可我是她哥!”
他的手被陈竹用力甩开,胳膊落下那刻像一把匕首狠狠捅在他胸口,刺痛。
“陈竹!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我……今天的太阳很温暖,是因为你我才感受到的,虽然你有时候很不着调,说话很呛人,但我还是希望我的生活里能有你……我知道雷雨天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我害怕!……”
他垂着脑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天没有下雨,手背却感受到了雨点。
他不敢抬头,怕陈竹笑话他。
一秒,两秒。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脸颊,指腹带着雨水浸透的潮意,却异常轻地擦拭过他眼角。
“一定得找到。”
声音很轻,却很有力。
江韫之抬起头。
陈竹接过雨伞,视线和他相对,笑了笑:“要是有线索就给我打电话。”
“嗯。”
看着陈竹走出巷口时刻意挺拔的背影,江韫之也没有停缓,沿着刚才的路线继续找,只是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