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濛濛那日欢愉飞扬的笑容还依稀在他眼前,而沈纪珩出现之后,她又一次的僵硬沉默也如此清晰。
再次相遇,他依旧心动,可发现她似乎不快乐的眉眼,更让他心颤。
然则同样的波动,在同一时间诡异地共振在全然不同的另一人心尖之上。
沈纪珩背对着落地玻璃门,斜倚在阳台栏杆上,目光放空地望着远方。
天气晴好的午后,在这个本就位置绝佳的二楼阳台上,能轻易俯瞰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整个半山片区。
那条蜿蜒而下延伸向喧闹市区的人行生态栈道已经掩没在一片绿树林荫之中难辨踪迹,沈纪珩却能清晰准确地寻到那条步道周围的特有树木。
并非是沈纪珩专研过树木植物,而是学生时代的每一个傍晚,他都会驻足于此,看着心满意足步伐欢快,脸上带着笑容愉悦的少女从其中蹦蹦跳跳走过,缓缓归家。
他知晓她贪玩爱闹的一些小嗜好,放学后总会徘徊于校园周围的游乐场所,沈纪珩曾经默不作声地隐蔽考察之后,确认安全无虞,也从不主动干涉打扰。
沈纪珩听说过楚母曾给楚濛濛定下每日放学归家的门禁,偶然知晓了这个机灵鬼让楚母误以为他们放学时间比实际晚一小时,自小和楚濛濛同班到高中的沈纪珩,知道真相却故意保持了缄默。
如果遇上双方父母约饭局,他就会刻意在这条路上停留,直到远远地看着一蹦一跳的那道身影从路的另一边缓缓而来。
因二人年纪相同,又是同班,免不了总被楚母拿来一番比较,当然每次都是把沈纪珩作为榜样参照,说教激励楚濛濛一番。
日久天长,她似乎渐渐被楚母的话磨得有些心生厌烦,连带对他也有些反感起来。
沈纪珩敏锐地察觉了楚濛濛对他越来越明显的冷淡疏远。
两人同路也很少遇上,为数不多的几次相遇,也不过是沈纪珩有意为之。
彼时的她神情灵动,如同一只精怪的小狐狸,眼睛圆圆晶莹澄澈,带着些许疑惑朝他看来,偶尔黛眉轻挑,娇唇潋滟微微抿起,似乎在斟酌着如何硬着头皮和他对话。
沈纪珩总是深深望过一眼,再默不作声垂眼错过。
两家父母相识甚亲,但也丝毫无益于二人发展为朋友。
沈纪珩曾有心试图做出改变,但无奈屡次被她礼貌拘谨、刻意绕开而不得不选择了另一条路——和她永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同班同学、邻居。
现在想来,沈纪珩也后悔当初是自己过分自负了。
自以为用这种陪伴而不打扰的方式,只要守护住她,不被外人外界打扰,他就能将其留住。
然则,缺少前面多年的交心亲近,似乎他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她的心。
眼前明明是晴空万里,沈纪珩的眼眸中却始终隐含了一丝无法消散的阴郁。
安迪自作主张执意要为她催眠一探究竟,沈纪珩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轻易地放弃了这种想法。
究其原因,不是他变得软弱或优柔寡断,而是,越爱她,就察觉自己越发无法忽视她的心意。
曾几何时,竟然会到这种地步了,沈纪珩不禁自嘲一笑,但也明白,即使如此他也依旧不想放手。
一道玻璃门之隔的内外,同样安静的氛围中却隐约带了一丝焦灼。
安迪伫立在床头一侧,已经结束了整个催眠过程,可面上没有半分轻松,他垂眸看着安静睡颜躺在床上的漂亮女人,又抬眼瞅了前方正对面阳台外那尊沉默萧索的背影,不由心惊肉跳。
七年前的那桩事,以他们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永久地埋下了后患。
彼时,安迪看着陷入暴走状态,即将失去理智将人活活打死的好友,既恐惧担忧,又无法坐视不理。
他努力说服沈纪珩收手停下,一边紧锣密鼓小心谨慎地打扫着满是狼藉,血污四溅的房间,一边留心着那个人渣气若游丝的体征。
沈纪珩浑身青筋暴起,连同往日温润文雅的气质也一扫不见,似是花费巨大理智,才将四指掌节缠绕着早已净润泥泞鲜血的领带,慢条斯理解下。
是以,他们二人都没有发现,本该昏迷不醒的楚濛濛,不知何时竟然迷迷糊糊间曾经有过意识。
若不是安迪今日一反常规深度催眠,几番周折之后敏锐发觉到了这么多年被楚濛濛有意藏进心里深处的这段记忆,恐怕也无法理解为何如此。
那个极短暂又无前因后果的片段记忆,终究让楚濛濛阴差阳错又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了,好友沈纪珩愤恨发泄,将将收手的画面。
换句话说,她偶然短暂的清醒间隙,对有关那桩事的唯一记忆,竟然是……沈纪珩“行凶”结束后的场景。
安迪看着那方阳台上好友的背影,只觉得事情要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