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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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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丧心病狂!丧尽天良!”周正青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劣石泥沙,草菅人命!事后灭口,焚尸灭迹!竟还敢动用‘鹰扬’之力遮掩!此獠不除,国法何存!天理何容!”

他猛地站起身,苍老的身躯此刻却挺直如松柏,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决心:“段公子,你做得很好!这些证据,足以撕开他们的伪装!李贽此人,已成惊弓之鸟,又被挟制家人,撬开其口虽难,但有了这些铁证和其心理弱点,未必没有机会!至于这‘鹰扬’令牌……”周正青眼中寒光四射,“老夫即刻进宫面圣!此案,必须深挖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有劳周老大人!”段墨鄢抱拳,声音沉凝,“青州事暂了,但北境鬼骸驿军务紧急,刻不容缓。末将需即刻返回坐镇。京城及后续审讯,就拜托老大人了!”

“段大人放心去!这里有老夫!”周正青重重点头,目光坚毅如磐石,“北境安危,亦系于将军一身!保重!”

段墨鄢不再多言,深深一礼,转身大步离开御史台。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带着风尘仆仆的决绝,再次融入京城渐起的暮色之中。他翻身上马,一声清叱,带着几名影卫,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北境鬼骸驿的方向,再次踏上了快马加鞭的征程。

北境·鬼骸驿(两日后深夜)

驿站帅府内,炭火盆只剩下微弱的红光,勉强驱散着北境深入骨髓的寒意。段墨鄢端坐案后,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刚处理完一叠紧急军报,正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浓茶提神。

军师简炣拿着一叠新的密报走了进来,脸上也带着连日劳碌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睿智。

“少帅。”简炣行礼。

“讲。”段墨鄢放下茶碗,目光投向密报。

简炣语速清晰,条理分明:

“其一,京城密报:周正青大人已面圣,陛下震怒,下旨彻查悬河案及‘鹰扬’印鉴一事。李贽已被御史台严密控制,审讯正在进行,但此人依旧顽固,尚未吐露核心。陛下已密令皇城司内部清查‘鹰扬’所属,寻找令牌来源。”

“其二,青州后续:知府在压力下,已开始重新梳理悬河旧案卷宗,并暗中搜寻当年参与堤坝物料采买的商人下落。王乘遗孤‘石头’及其姨母,已由影七安排,秘密转移至更安全之处。”

“其三,函谷戍急报:匈奴小王庭有异动,几支千人队正向边境线靠拢,似有试探之意。粮草冬衣补给虽已陆续抵达,但仍有缺口。边军士气尚可,但需警惕严寒与敌袭双重压力。”

“其四,骨仑城宋老将军密函:已加强戒备,并提醒我们注意鬼骸驿西北方向‘黑风口’的防御薄弱点,恐成匈奴渗透路径。”

一条条信息,如同沉重的砝码,压在段墨鄢心头。朝堂风暴已起,青州余波未平,北境强敌环伺,军务千头万绪。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中血丝更重。没有休息的时间,他必须立刻处理这些军情。

“知道了。”段墨鄢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却依旧沉稳,“军师,你即刻草拟回函:一,回复宋老将军,感谢提醒,我已命影九带一队精锐,即刻前往‘黑风口’加强暗哨与巡逻;二,令函谷戍守将,严密监视匈奴动向,不得主动出击,但若遭袭,务必坚决反击!三,再拟一份急报给户部,陈明冬衣粮草缺口详情及北境严寒实况,措辞强硬些,务必让他们优先拨付!四,京城那边……让影七继续关注李贽审讯进展及‘鹰扬’清查结果,有异动立刻飞鹰传书!”

“是!属下即刻去办!”简炣领命,迅速退下。

帅府内再次只剩下段墨鄢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匈奴异动的急报,凑近微弱的炭火光芒,仔细研究着地图上的标记。浓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下心头的沉重与肩上如山的责任。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疲惫压下,再次投入到无休止的军务之中。北境的寒夜漫长,帅府内的灯火,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京城(生辰宴次日)

生辰宴的热闹喧嚣已然散去,各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带着一丝冬日特有的清冷。许小祁坐在自己暖阁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盆水仙的翠叶。昨日揽月轩的暖意、梅林的清香、谢焱辞温和的笑容、还有秦逸最后送她回府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如同隔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她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段墨鄢那日匆匆离京前往青州,如今已过去数日,音信全无。青州悬河案,牵扯数百条人命,更与“鹰扬”印鉴和父亲许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凶险,难以估量。他……是否平安?事情进展如何?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厚厚的云层堆积在天边,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许小祁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水仙叶,轻声唤道:“云雀。”

“小姐,您吩咐。”云雀立刻从外间走进来。

许小祁转过身,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女,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探询:

“你去一趟……段府附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清晰地交代:

“不必刻意打听什么,就在茶楼酒肆、或者与段府采买下人有往来的地方,留心听听……段公子,近日是否回京了?或者……可有什么关于青州的消息在京城流传?尤其是……御史台那边的风声。”

她刻意避开了直接打探段墨鄢行踪的敏感,将重点放在“青州消息”和“御史台风声”上,显得更为谨慎。

云雀跟随许小祁多年,心思玲珑,立刻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无多问,只是恭敬地应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定会小心行事。” 她很清楚,小姐关心的,绝不仅仅是青州的消息那么简单。

看着云雀悄无声息退出的身影,许小祁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纤细的素手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窗棂冰冷的木头。北境的风雪,京城的暗流,青州的谜团,还有那个行踪莫测、深陷漩涡中心的玄衣身影……所有的未知,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需要知道。哪怕只是片语只言。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倾泻下冰冷的雪花。许小祁心中的那丝隐忧,在等待云雀消息的时光里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藤蔓般缠绕滋长,越收越紧。青州的悬河、段墨鄢的沉默、父亲讳莫如深的态度……种种疑云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方向。哪怕只是确认他是否平安归来。

“云雀还未回来?”许小祁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小姐,还未。”门外候着的另一个小丫鬟轻声答道。

许小祁看着菱花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段府……那个地方,或许藏着一些蛛丝马迹。

“更衣。”她不再犹豫,声音清冷地吩咐,“取那身素净的靛青袄裙,外罩墨色斗篷。”

小丫鬟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服侍许小祁更换了衣裳。靛青色衬得她肤色更显白皙,墨色斗篷则将她纤细的身形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决断的脸。

“云雀回来了吗?”许小祁整理着斗篷的领口,看似随意地问。

“云雀姐姐出去还未归呢,小姐。”小丫鬟回答。

许小祁点点头:“知道了。我出去走走,透透气。若母亲问起,就说我去书局寻几本新出的诗集。”她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平静自然。

“是,小姐。”小丫鬟不疑有他。

许小祁并未带任何侍女,只身一人走出暖阁。她并未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绕到许府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角门。守门的婆子见是她,有些惊讶:“小姐,您这是……”

“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许小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开门。”

婆子不敢多问,连忙打开了角门。

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意扑面而来。许小祁紧了紧斗篷,快步走出角门,身影迅速融入府邸后巷的阴影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巷口——这是她事先让心腹小厮备好的。

“去段府。”许小祁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声音透过帘布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驾车的正是云雀的兄长,一个沉默寡言但绝对可靠的许府家生子。他听到这个目的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小姐。”便挥动马鞭,马车朝着段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许小祁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狐毛边。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冒失,甚至可能引来非议。但此刻,那些顾虑都被心中沉甸甸的疑云压了下去。

段府那沉肃的门楣很快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两尊石狮在阴沉的天空下更显威严肃穆。府邸周围依旧是那种令人感到压抑的寂静,仿佛蛰伏着什么。

许小祁深吸一口气,示意马车停在街角稍远处。她独自下车,裹紧了墨色斗篷,帽檐微微压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而沉静的眼眸。她走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抬手,叩响了冰冷的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片刻之后,大门旁边的一扇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管事服饰、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门外裹在斗篷里的纤细身影。

“这位小姐,请问找谁?”管事的声音带着段府特有的疏离和警惕。

许小祁微微抬首,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管事的审视,声音清晰而稳定:“劳烦通禀,许小祁求见段公子。”她没有报家门,只报了名字。在京城,尤其是在段府门前,“许小祁”这三个字,已足够有分量。

那管事听到“许小祁”的名字,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位最近与自家公子颇有牵扯的许家小姐。他脸上的严肃稍缓,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距离感,微微躬身道:

“原来是许小姐。实在不巧,公子他……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许小祁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追问道,“可知公子去了何处?何时归来?”

管事的态度依旧恭敬,但话语却滴水不漏:“公子行踪,非我等下人可知。只知是去了北境军中处理紧急军务,归期未定。许小姐若有要事,可留下口信,待公子归来,小人定当转达。”

北境军中……归期未定……

许小祁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回答,在她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他果然还在处理军务;意料之外是……他竟然连回京一趟都没有?青州之事,竟如此顺利?还是……出了什么意外,让他不得不立刻返回北境?

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但许小祁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她看着管事那张公事公办的脸,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信息。

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带着世家小姐应有的礼数:“不必了。多谢管事告知。”声音平静无波。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墨色的斗篷在寒风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步履平稳地走下台阶,朝着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去。背影挺直而清冷,看不出丝毫失落或焦急,唯有那被斗篷遮掩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管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才轻轻关上了角门。

马车内,许小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在冰冷的袖中缓缓松开。

不在府中。去了北境。归期未定。

段墨鄢……你到底在何处?青州……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来,只能寄望于云雀从御史台那边,能带回一些有用的风声了。

马车驶离段府所在的街道,融入京城午后萧瑟的人流车马之中。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雪,似乎终于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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