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哽咽着:“好孩子……好孩子……”她抹了把脸,又看看这破败的院子,脸上满是羞愧和难堪,“这……这宅子如今……实在没一处能住人的好地方了……正房都漏风漏雨的,东厢塌了半边……西厢……西厢还堆着些杂物……”
她踌躇着,目光扫过院子角落一间低矮的、用土坯和茅草搭成的偏屋,那是以前堆放柴火杂物的地方。
“委屈小祁……先……先在那柴房里将就一晚?”王氏的声音低如蚊蚋,满是窘迫,“我……我这就去收拾收拾!”
“柴房?”云雀失声惊呼,看着那黑洞洞、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屋子,小脸煞白。
许小祁按住云雀的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她看着大伯母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和恐惧,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家园,心中最后一点来自悬黎京城的矜持和娇贵也被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
“无妨,大伯母,”许小祁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能遮风挡雨即可。有劳您了。”
王氏如蒙大赦,连忙小跑着去开那柴房的门锁。
柴房的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尘土、霉烂干草和某种动物粪便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云雀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借着昏暗的天光,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杂物:断裂的农具、破旧的箩筐、散乱的柴薪,墙角还堆着几捆干草。地面凹凸不平,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草屑。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暮色。
王氏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理一小块空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就收拾……”
许小祁挽起袖子:“大伯母,我来帮忙。”
云雀见状,也压下心中的委屈和恐惧,连忙上前帮着搬开那些沉重的杂物。主仆二人加上王氏,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靠里墙相对干燥些的地方,勉强清理出一块能铺开地铺的空地。王氏抱来两床半旧的、带着霉味的被褥铺在地上。
“只能……只能这样了……”王氏搓着手,局促不安,“夜里冷,我再去给你们烧点热水……”
“有劳大伯母。”许小祁道谢。
王氏匆匆离开。柴房里只剩下许小祁和云雀。
云雀看着这连许府下人房都不如的住处,看着自家小姐沾满灰尘和草屑的裙摆,眼圈瞬间红了:“小姐!这……这地方怎么能住人?那胡郡守简直不是人!还有老爷……老爷怎么能让您来这种地方受罪……”
许小祁环顾着这间昏暗、肮脏、散发着异味的柴房,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土墙,指尖沾满了陈年的污垢。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悬黎京城的繁华锦绣、听澜小筑的温暖馨香、醉沅楼的美酒佳肴……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幻影。
“云雀,”她的声音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这里,就是战场。”
云雀的啜泣声停住了,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
许小祁走到那小小的气窗下,仰头看着外面墨蓝色的天空,几点寒星初现。冰冷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没有退路了。”她低语,像是在对云雀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那一晚,主仆二人裹着散发着霉味的薄被,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铺上。柴房里老鼠在杂物堆里窸窣作响,屋外寒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庭院。
许小祁睁着眼睛,望着头顶茅草屋顶模糊的轮廓,毫无睡意。
身体的疲惫和环境的恶劣尚能忍受,但心中那份被至亲推向深渊的冰冷,以及眼前这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绝境,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父亲……您可知,您将我送入了怎样的龙潭虎穴?
许慎……胡郡守……还有这风雨飘摇的临枫老宅……
黑暗中,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支青玉玉兰簪。簪身冰凉,触感温润,是这寒夜破屋中唯一一点属于“许小祁”的证明。
明日,太阳升起时,她将不再是悬黎京城的贵女许小祁。
她是临枫许氏最后的孤女,必须在这片绝望的废墟里,为自己,也为摇摇欲坠的家族,杀出一条生路。
寒意刺骨,前路未明。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寒气如同冰冷的蛇,从柴房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舔舐着肌肤。许小祁蜷缩在冰冷的地铺上,薄被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寒意,身下垫着的干草梗硬硬地扎着,几乎一夜未眠。
隔壁正房那间勉强算完好的屋子里,却早早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
许慎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枯瘦的脸上毫无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反而被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占据,眼中布满疯狂的血丝。他猛地灌下一大口凉水,冰冷的液体似乎浇不灭他心头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家的……”王氏缩在炕沿,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你……你一宿没睡,到底想咋办?胡家那边……可等不了几天了!”
许慎猛地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幽光,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兴奋:“老婆子,我琢磨了一夜,想出一条妙计!一条能救咱们全家、救老宅、还能攀上高枝儿的妙计!”
“妙计?”王氏茫然地看着他,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
“你想想,”许慎凑近一步,枯树皮般的手激动地比划着,“那胡郡守,是个什么货色?贪财!好色!在临枫府里强占民女的事儿还少吗?府里据说姬妾成群,还嫌不够!”他喘了口气,眼中迸射出贪婪和算计的光芒,“咱们小祁!你看见没?那可是悬黎京城里养出来的金凤凰!那脸蛋,那身段,那通身的气派!临川这穷乡僻壤,上哪找第二个去?”
王氏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啥意思?”
“啥意思?”许慎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把小祁,许配给胡郡守!当他的胡夫人!”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王氏头顶炸开!她猛地站起来,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尖利起来:“你疯了!许慎!你丧良心啊!那是你亲侄女!攸弟的掌上明珠!你怎么敢……怎么敢把她往火坑里推?那姓胡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小祁嫁过去还有活路吗?你这是要她的命啊!”
“你懂个屁!”许慎被王氏的哭骂激怒,一巴掌狠狠拍在炕桌上,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命?命重要还是祖宗基业重要?还是咱们俩的命重要?那姓胡的说了,十日之期!现在还剩几天?没有小祁,我们全都得死!都得被那狗官整死!祖坟被刨,家破人亡!”
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瞪着被吓傻的王氏:“把她送给胡郡守,这是天大的好事!第一,祖坟山地保住了!胡郡守成了咱家女婿,他还能占自己老丈人家的坟地?第二,攀上这门亲,他胡郡守就是咱家的靠山!
以后在临枫,谁还敢欺负咱们许家?第三,”他眼中闪烁着更深的贪婪,“聘礼!胡郡守为了小祁这样的绝色,出手能小气?足够咱们重修老宅,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不行……不行啊……”王氏瘫软下去,泪流满面,死死抓住许慎的裤脚,“当家的,求你了,不能这么干!这是造孽啊!小祁是回来帮咱们的,咱们不能害她……”
“妇人之仁!鼠目寸光!”许慎一脚踢开王氏的手,满脸的鄙夷和厌烦,“我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为了老许家,这点牺牲算个屁!小祁她身为许家的女儿,享受了许家这么多年的富贵,现在家族有难,她就该挺身而出!这是她的命!”
他看着缩在地上哭泣的王氏,恶狠狠地警告道:“你给我听好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把嘴给我闭严实了!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让许小祁察觉跑了,或者坏了我的好事……我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王氏被丈夫狰狞的面目吓得魂飞魄散,只剩下呜呜的哭泣,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慎不再看她,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算计的光芒,开始在屋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得找个机会……得让胡郡守‘偶遇’许小祁……得让他看上眼……聘礼该要多少才合适?金子?田地?……”
他沉浸在自己卑劣的幻想中,全然没有注意到——
柴房那扇朽烂的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缝隙后面,许小祁的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苍白如纸。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抑制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和颤抖。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比不过心底那瞬间冻结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大伯那充满贪婪和算计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嫁人?胡郡守?胡夫人?聘礼?
原来如此!
这就是父亲口中“十万火急”、“家族存亡”的真相!这就是大伯星夜奔命“求”她回来的真正目的!
她不是救星。
她是祭品。
是许慎用来换取平安富贵、巴结权贵的,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所有被强行赋予的责任感,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讽刺和冰冷的绝望。她被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亲手推向了比西角门更黑暗、更肮脏的深渊!
许小祁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那道门缝。
她背靠着冰冷刺骨的柴房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的不再是恐惧和迷茫,而是被彻底背叛后点燃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许慎……
父亲……
她攥紧了袖中那支冰凉坚硬的青玉玉兰簪,尖锐的簪尾几乎要刺破掌心。
天边,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许小祁心中的最后一丝温情,也随着这黎明前的黑暗,彻底死去。
她缓缓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寒霜中淬炼出的青竹。
想拿我做交易?
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来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