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水汽。云雀捧着一柄青竹骨、绘着几枝疏淡白梅的油纸伞,追到回廊下:“小姐,瞧着要落雨呢,您带上伞吧!”
许小祁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沉甸甸的天幕,几缕带着凉意的风拂过她的鬓角。她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柄素雅的伞。指尖触到微凉的竹柄,心中却莫名想到另一件带着寒铁气息的玄色披风。
“今日我自己走去学堂。”她留下一句,便转身步入了朦胧的晨雾里,没让府中的马车相送。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湿漉漉的,行人不多,显得格外清寂。许小祁撑着伞,步履轻盈,素色的裙裾随着步伐在微湿的地面上轻轻拂过。凉风裹挟着越来越重的水汽,终于,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敲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雨帘渐密,将悬黎京城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转过一个熟悉的街角,前方通往明德书院的那条林荫道已在望。就在此时,雨幕之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那人一身墨色长衫,并未撑伞,只是步履沉稳地走在细雨中,任由微凉的雨丝沾湿他的发梢和肩头。他身形笔直,步履间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仿佛这点雨水于他而言不过寻常。正是段墨鄢。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脚步微顿,侧身回望。
隔着朦胧的雨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许小祁心头微动,脚步却没有停下。她撑着伞,快走了几步,来到段墨鄢面前。油纸伞微微抬高,露出了她清秀的面容,那双明澈的眼眸里,少了几分前几日的戒备与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看着他肩头微微洇湿的深色水痕,还有额前几缕被雨水浸得微亮的黑发。
“段公子。”许小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她没有像往日那样带着世家小姐的矜持或隐怒,语气里是一种自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
段墨鄢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掠过她手中那柄绘着白梅的伞。他似乎有些意外她主动的招呼,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颔首回应:“许大小姐。”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些惯常的冷硬。
细雨如织,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时无言。只有雨水敲打伞面、树叶和青石板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宁静的背景。
许小祁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立于雨中的男子,昨夜他递来披风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还有那匹黑骏马踏破夜色送她归家的蹄声。那些尖锐的对峙和冰冷的猜疑,似乎也被这温润的春雨悄然洗去了一些棱角。
“雨大了些,”许小祁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他微湿的肩头,“段公子……没带伞?”
段墨鄢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的肩,神情淡然:“习惯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许大小姐今日步行?”
“嗯,想走走。”许小祁应道,目光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走吧,”段墨鄢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快迟了。” 他抬步,继续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却似乎有意无意地放慢了些许,保持在许小祁的伞刚好能遮蔽的范围之外。
许小祁撑伞跟上。她没有试图将伞移过去为他遮挡——她知道,以他的骄傲,不会接受。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人在伞下,一人沐雨中,并肩走在被雨水打湿的林荫道上。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灰蒙的天光和两侧树木朦胧的绿影。雨丝斜织,将他们的身影也模糊地连接在一起。
许小祁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段墨鄢线条冷硬的侧脸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却毫不在意,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世间风雨,皆不足为惧。
她忽然想起昨夜披风上那冷冽的松木与铁锈气息,混合着此刻雨中草木的清冽……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安宁感,竟悄然取代了之前的忐忑与纷扰。
“当心脚下。”段墨鄢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提醒她避开一处积了水的小坑洼。
许小祁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雨声淅沥,两人的脚步声在湿润的街道上轻响,一轻一重,竟奇异地交织出一种静谧的和谐。明德书院古朴的门楼已在雨幕中清晰可见。
这一段雨中同行的路,不长,却仿佛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推开了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
雨过天晴,明德书院的庭院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琴艺大赛在书院的松风阁举行,阁内陈设雅致,窗外竹影婆娑。许小祁与温婠作为琴艺出众的闺秀,自然是此次比赛的热门人选。
许小祁今日换了一袭素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步摇,素雅却不失清丽。她端坐在琴案前,指尖轻抚琴弦,目光微垂,神色专注而宁静。
琴音起,如清泉流淌,如山风拂过松林,时而舒缓,时而激越。她的琴技本就精湛,今日更是倾注了心神,一曲《高山流水》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阁内众人屏息聆听,就连一向挑剔的孟先生也微微颔首,目露赞赏。
角落里,段墨鄢静立窗边,玄色衣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并未像其他同窗那样凑近观赏,只是抱臂倚在窗棂旁,目光落在许小祁抚琴的指尖上,神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琴音袅袅,似有若无地拨动了他的心弦。
曲终,余音绕梁。
阁内众人纷纷鼓掌称赞,温婠也心悦诚服地笑道:“小祁的琴艺,我甘拜下风。”
许小祁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边,却见段墨鄢依旧静立,并未鼓掌,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有一丝极淡的欣赏一闪而过。
孟先生捋须宣布:“此次琴艺大赛,许小祁胜出。”
许小祁起身行礼,心中却莫名在意那道未曾移开的视线。
——他……觉得如何?
午后,马术比拼在书院后的跑马场举行。
段墨鄢一身劲装,玄色衣袍利落地束在腰间,黑骏马在他身侧昂首嘶鸣,马蹄踏地,溅起细碎的草屑。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矫健与力量感。
秦逸也策马入场,一身靛蓝色骑装,英姿勃发。他自幼习武,马术亦是不凡,此刻与段墨鄢遥遥相对,眼中燃起战意。
“段将军,久闻你骑术精湛,今日讨教了。”秦逸抱拳,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傲气。
段墨鄢淡淡颔首:“请。”
号令响起,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同时冲出!
尘土飞扬间,段墨鄢的身影如一道黑色闪电,与马匹几乎融为一体。他控马如臂使指,转弯、跨越障碍、疾驰冲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凌厉,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秦逸虽拼尽全力,却终究比不过常年驰骋疆场的段墨鄢。最终,段墨鄢以绝对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黑骏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场边观战的学子们纷纷喝彩,就连孟先生也目露赞许。
许小祁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阳光下,段墨鄢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坚毅,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却丝毫不减他的冷峻气质。
——这样的他,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段墨鄢似有所感,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许小祁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却错过了他唇角那一瞬极淡的弧度。
学堂的钟声悠扬响起,宣告今日的课业结束。
谢壑琅“唰”地展开折扇,唇角噙着惯常的风流笑意,几步踱到许小祁身前。
“许大小姐——”他拖长了音调,扇面轻摇,“今日是否有空?小酌一下?”
许小祁正收拾书卷,闻言抬眸,还未开口,一旁的温婠已经挽住她的胳膊,冲谢壑琅笑道:“谢三公子,你这便宜可占到了!上次小祁说了要做东的。”
谢壑琅挑眉,扇子“啪”地一合,故作委屈:“温小姐这话说的,我谢壑琅是那种占姑娘便宜的人吗?”
秦逸抱臂站在一旁,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是。”
谢壑琅“啧”了一声,正要反驳,许小祁却已经轻轻一笑,开口道:“那就订在醉沅楼吧。”
她合上手中的书册,眸光微转,看向谢壑琅:“谢公子常去,味道定然不错。”
谢壑琅眼睛一亮,扇子“唰”地又展开,笑得春风得意:“许大小姐果然懂行!醉沅楼的醉虾和清蒸鲈鱼可是一绝!”
温婠掩唇轻笑:“瞧你这馋样。”
秦逸点头:“可以。”
许小祁将书卷收入锦囊,起身理了理衣袖,冲三人微微颔首:“那便下午见。”
她转身离开学堂,步履轻盈,裙角拂过门槛时,余光却不自觉地扫向角落——那里,段墨鄢正独自收拾书册,神色沉静,似乎对这边的谈笑充耳不闻。
许小祁脚步微顿,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犹豫。
——要不要……也叫上他?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迈步走出了学堂。
阳光洒在回廊上,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而身后,段墨鄢抬眸,目光沉沉地望向她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书页边缘。
许小祁回到许府后,悄悄将信纸塞回了父亲锦囊的夹层里。她站在书房外,指尖轻轻抚过锦囊的纹路,心中仍有疑惑——这封信,真的只是一封普通的叙旧信吗?
但眼下,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她回到闺房,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披风。披风已经被她让云雀仔细熏过香,但那股冷冽的松木气息似乎仍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布料间。她轻轻抚平披风上的褶皱,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云雀,备马车。”她说道,“去段府。”
许小祁刚准备出门就被许攸叫住,“小祁啊!你带回来的信在哪里放着,我没有找到?”许小祁淡定的说:“就在您的锦囊夹层里。”许攸点点头,转身就往书房走去,许小祁看着父亲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段府的府邸不似许家那般富丽堂皇,反而透着一种冷肃的简朴。青灰色的砖墙,厚重的黑漆大门,门前的石狮沉默伫立,仿佛也沾染了段家武将世家的肃杀之气。
许小祁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年约四旬的段府侍人探出头来,目光略带警惕:“这位小姐是要找人吗?”
许小祁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我是段公子的同窗,来还东西的。”
侍人一听,连忙侧身让路:“原来是公子的同窗,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侍人将许小祁和云雀引至段墨鄢的院子。院中植着几株苍松,石桌石凳简洁冷硬,毫无多余的装饰,倒像是军营的作风。
“公子在练剑,小姐稍候。”侍人说完,便退下了。
许小祁站在院门处,目光不自觉地被院中那道身影吸引。
段墨鄢一身黑色劲装,手持长剑,剑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气,却又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剑锋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他的身形如松如竹,挺拔而沉稳。
许小祁一时看得入神。
——这样的他,与学堂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段墨鄢截然不同。
剑势收,段墨鄢手腕一翻,长剑归鞘。他转身,目光如电,直直地看向院门处的许小祁。
“什么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练剑后的微喘。
许小祁回过神,脸颊微热,连忙上前几步,将手中的披风递了过去:“前日多谢段公子的披风,今日特来归还。”
段墨鄢接过披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触感微凉。他低头看了一眼披风,淡淡道:“不必特意跑一趟。”
许小祁抿了抿唇,正想开口问他下午是否愿意同去醉沅楼,却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段府的管事匆匆走来,躬身道:“公子,老爷找您有事商量,说是军报到了,需您立刻过去。”
段墨鄢眉头微蹙,点头:“知道了。”
他看向许小祁,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短道:“告辞。”
许小祁将那句未出口的邀请咽了回去,微微颔首:“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云雀连忙跟上。走出段府大门时,许小祁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段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仿佛将那个练剑的身影也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小姐,咱们现在回府吗?”云雀小声问道。
许小祁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缓缓驶离段府,许小祁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午后阳光微醺,许小祁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对云雀嘱咐道:“我与温小姐他们用膳,不必留饭了。”
醉沅楼临水而建,飞檐翘角,雅致非常。
许小祁刚踏上二楼雅间的木阶,便听见谢壑琅带着笑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温小姐,秦兄,你们可算来了!许大小姐呢?莫不是要放我们鸽子?”
“谢三公子急什么?”许小祁推门而入,唇角微扬。
雅间内,谢壑琅一身湖蓝锦袍,折扇轻摇,早已端坐在主位旁边的座位上,面前还摆着一碟刚上的水晶肴肉。温婠挨窗边,正含笑看着楼下流淌的河水。秦逸则抱臂靠在屏风旁,姿态冷峻。
“哎呦!许大小姐可算到了!”谢壑琅立刻起身,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温婠掩唇轻笑:“瞧他这猴急样,怕是馋虫早被醉沅楼的香气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