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让姜满看他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怜悯。
美食华服,都比不过鸿雁高飞。
那时候的她以为眼前的公子哥只不过想摆脱家族的桎梏,才以诗明志,后来才知晓,他患有心脏病,自小就被人细心地看着,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不得自由。
贺仲霖带他们进去,姜满扫过里头的装潢,压抑的中式风格,比不上欧美风富丽堂皇,但胜在贵。
屋顶横梁是黄花梨,墙上挂的是唐伯虎的画,鼎里燃的是有“一两黄金”之称的沉香……还有那数不胜数的小件,都是明清时期的古董。
纵使姜满从小到大瞧过不少好东西,却也被这鸿雁府里的摆设震了一下,感叹一句——
声色犬马公子哥。
“瞧什么呢?”见她久不言语,梁颂声问。
姜满收了目光,答:“瞧你们槐安的公子哥活得有多贵气。”
梁颂声明白了,笑道:“姜小姐又何曾不是生于荣华?”
姜满不认:“哪比得上师叔你呀!”
他们今晚吃粤菜,贺仲霖这个老板亲自为他们上菜,可想而知梁颂声的面子有多大。
菜上完后,姜满邀他一同落座,贺仲霖看一眼梁颂声,笑拒:“三哥请你这佳人吃饭,我坐着像怎么回事。”
梁颂声不开口,姜满也不强求,他走后,对面人忽然问:“看上了?”
姜满初初没懂他的意思,略想了一番,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你说什么话,不过是礼貌罢了!”
梁颂声觉着她红脸的样子有趣,又逗道:“真是这样吗?”
姜满气道:“当真,当真。”
梁颂声还不肯放过她,继续拿她取笑,最后姜满生气了,梁颂声只能哄,哄了好大一阵,又舍了砸了一笔钱买翡翠才将人哄好。
姜满仍是气呼呼一张脸,梁颂声抿着嘴笑个不停。
一顿饭吃完天以入夜,知了在树梢叫个没完没了。
姜满喝了桂花酿,脸颊浮现两处酡红,好似抹了胭脂的古时贵女。
她撑着头,嘀咕:“师叔,好吵呀!”
梁颂声合上窗,说道:“入秋后就不会有了。”
“那还得好长时间呢!”
她说完这句,头猛地坠了下去,梁颂声眼疾手快为她撑着,另一只手晃了晃酒瓶子,听不出响,已经见底,他这才晓得她醉了。
梁颂声看着枕在他手心睡得酣畅的醉鬼,叹了一口气。
说她是磨人精她还不认,这不,又来磨人了。
明明喝之前就叮嘱过她桂花酿后劲儿大,要少喝,结果还是不听话。
“唉——”他又叹一声气,认命将她抱起,往外走。
贺仲霖亲自送他到门口,瞧一眼他怀中的人儿,玩笑道:“三哥,下次,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三嫂了?”
梁颂声当即斥道:“胡说些什么。”
贺仲霖从未见他这般正色过,心头一颤,赶忙道歉:“是我说错话了,三哥莫生气。”
梁颂声低头看一眼怀中人,冷着一张脸言:“今日事,不外传。”
贺仲霖保证:“我一字不言。”
梁颂声将人带上车,贺仲霖站在阶梯上等车走远了,才进去。
槐安大学十一点闭寝,如今时间尚早,但梁颂声却没办法将她送进学校。
四人寝,又在三楼,他一个男士总不好进,若是单人寝室就好办了,可惜她不要。
无奈,梁颂声只能把她往自己家带。
他从车后拿了一床薄毯盖在姜满身上,启动了车,开往屏澜山,平日一小时的路程,今夜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
下车时,姜满迷迷糊糊睁了眼,看了看四周,视线落在一块牌匾上。
上写两个大字——
枕春。
想来是梁颂声这住处的名字。
枕春,枕春,枕春而眠,有些趣味,也有些情调。
“怎么了?”梁颂声问。
姜满摇头,无声言没什么,便又闭上了眼眸,睡了过去。
梁颂声将车钥匙交给管事老张,抱着人回屋。
屋里做事的人见了他,都退了下去。
他上二楼,踢开了一处房间的门。
刚把人放下,盖上被子,正准备走,却听见一阵痛苦的嘤咛。
回头看,姜满紧紧握着自己的衣领,额上积攒一层汗,筋脉可见。
又是梦魇了。
梁颂声快步走过去,将人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哄着。
这次却没那么管用,姜满难受得缩成一团,梁颂声大声叫她,叫不醒,见她用手抓自己,他一把抓住,可还是晚了一步,白皙的脖颈上已经起了一道红痕,触目惊心。
梁颂声没办法,只能拿用被子把她的手捂住,一声又一声喊她,折腾到了半夜,人静了下来,他也松了口气。
正想将人放床上离开时,姜满忽然醒了,迷蒙着一双眼,泛着晶莹的水光,有着一点委屈道:“师叔,那三年你为何从不联系我呀?”
梁颂声一愣。
恍恍惚惚想起三年前。
姜满常梦魇,他害怕出事,就睡在她门外,时刻听着动静。
短时这样也还好说,可时间久了,也不方便。
于是梁颂声请了一众医学专家们上门为她瞧是怎么一回事。
专家们做了个详细的检查,一致得出结论,她这个是心病,治不了,得自己好才行。
自己好?
他看一眼姜满了无神彩的眼,就晓得,她自己好不了。
本就爱做梦的人,又逢亲人离去,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心智尚不算成熟,怎么可能好得了?
梁颂声没办法之际想起他起师兄说她命浅,顿时起了个念头。
科学的办法不行,那就用不科学的办法。
他心一横,冒着风险,带她去见了一奇人。
奇人要了她的生辰八字,卜了一卦,还是一个答案,治不了,命浅的人,就是容易被缠住,梦魇不休。
不过,奇人还是给了个办法——
若是有命硬的克着,她或许能好。
命硬的……?
他在哪里去找命硬的,又是怎么个克法呀?
那人掐指算了算,看了他一眼,又算了算,找准时机开口言:“您就命硬,能克她的梦魇。”
梁颂声扭头看闷着一张脸的姜满,还是没有办法可以治好她。
他虽命硬,却也不可能带她一辈子。
但姜满却对他产生了依赖,以至于某段时间,流言四起。
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避着姜满,甚至任期满后,回槐安,断了与她一切联系。
“师叔,你怎么不说话?”姜满眼巴巴看着他。
梁颂声弯下腰,把她露在外头的手放在被子里,说道:“你知道的,我是大忙人。”
姜满“哦”了一声,打了一个哈气,合上了眼眸,睡了过去。
梁颂声关了灯,退出房间,全无睡意。
他去楼下,拿起茶案上放的烟,取了一根出来,点燃火,抽了一口。
枕春依山而建,透过门,就能看到山的影子。
此时月出东墙,山笼罩在朦胧中,梁颂声在烟雾缭绕中看月,脑海里浮现出温庭筠的《梦江南》——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他掐了烟,贺仲霖的戏言蓦的在耳畔回响。
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了何鸿光曾对他的提醒——
她已过了小孩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