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
“我自有办法。”沈镧道,“温大人,您今夜来,是雪中送炭。这份情,我记下了。”
温聿川叹了口气:“你是个有主意的。老夫不多问了。只一句——有事,来寻老夫。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欠着沈家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前线那位,你别瞒他。瞒得越久,他越担心。”
沈镧没有接话。
温聿川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还有个人,你该知道——岑恪珩那小子,今早拿了那几件‘沈家旧物’的拓片,满御史台找人验。”
“岑御史?”沈镧道,“他验出什么了?”
“还没验完。”温聿川道,“不过他说了一句话,老夫听着,有几分道理——‘造伪证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识破,是被人看穿手法后,顺着手法,摸到造证的人。’”
沈镧眼神一动:“岑御史这话,是在替沈家引路。”
“他那个性子,”温聿川道,“不结党,不站队。他查,是御史的本分。可你若真有难处,去找他,他不会推。”
沈镧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温聿川又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说,没入夜色。
千里之外,长江前线。
深秋的江风,已经带了刀子。
萧铒立在望楼上,看着南岸的点点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爷,”卫峥快步上楼,欲言又止,“京城……来消息了。”
“说。”
“沈公子那边——”卫峥顿了顿,“出事了。”
萧铒转身:“什么事?”
“京城传遍了流言,”卫峥道,“说沈家当年私通前朝余孽,暗藏不臣之心。还说……沈公子替王爷办事,是别有用心。”
萧铒沉默了片刻。
“流言?”他道,“几时的事?”
“三日前起的头。”卫峥道,“如今,京城茶馆酒肆,都在传。”
“查了没有?”
“查了。”卫峥道,“源头,是有人雇了一帮生面孔,定点放话;黑市上,还有一批‘沈家旧物’在叫卖。沈公子那边,已经在查了。”
萧铒忽然道:“备马。”
“王爷!”卫峥急了,“您这是——”
“回京。”萧铒道,“本王回去,当面替她,把这话辩清楚。”
“王爷三思!”靳峥不知何时窜上楼来,“您这一走,江防——”
“江防有周叙。”萧铒道,“她一个人在京城,被人泼成这样——”
“王爷,”靳峥一跺脚,“属下说句大不敬的——您要是现在回去,沈公子那封信,可就白写了!”
萧铒脚步一顿:“什么信?”
“属下算着日子,”靳峥道,“按沈公子的性子,她比咱们先知道流言。她要是想让您回去,早八百里加急催了;她没催,就是不让您回去!”
“……”萧铒看了他片刻,“靳峥,你倒是长脑子了。”
“属下一直有脑子!”靳峥挺了挺胸,“就是王爷您平时没舍得用属下的脑子!”
“……”萧铒道,“下去。”
“哦。”靳峥灰溜溜地退到楼梯口,又探回头,“王爷,您真听属下的?”
萧铒没理他。
他立在望楼上,望着北岸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韦劭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王爷,沈公子有信。”
萧铒快步下楼,接过信,就着火光,拆开。
信很短——
“京中流言,臣已知悉。殿下勿忧,臣自能料理。殿下守江要紧,莫为臣误了军国大事。沈镧顿首。”
萧铒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王爷,”卫峥低声道,“沈公子她……她这是不让您回去啊。”
“本王知道。”萧铒道。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卫峥——你说,她一个人,真扛得住么?”
“沈公子……”卫峥想了想,“属下说句实话——沈公子那个人,嘴上说‘自能料理’,十有八九,是自己硬扛。”
“靳峥说得对,”萧铒道,“她若想让本王回去,一个字,本王就回去了。她不说——就是不想让本王分心。”
他抬起头,把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像收一件宝贝。
“传信回京,”他道,“就一句——本王在江边,替她把门守着。京城那盆脏水,她泼回去便是。天塌下来,本王接着。”
“是。”卫峥应声而去。
萧铒立在望楼上,又站了很久。
他忽然低声道:“沈镧……你说你料理得了。本王信你。可你要是料理不了——”
他顿了顿:“本王就是丢了这江防,也要回去,站在你前头。”
江风猎猎,把他的披风,吹得翻卷如旗。
京城,陋巷。
沈镧把那尊青铜小鼎,摆在灯下,又看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时,她忽然开口:“谢砚。”
“属下在。”
“你说——造这批假货的人,最怕什么?”
谢砚想了想:“怕被人认出是假的?”
“错了。”沈镧道,“他们最怕的,是有人把假货里,掺的那一件真东西,挑出来。”
“真东西?”
“流言里说,沈家藏着旧朝的印信、图册——”沈镧道,“你猜,这满城的假货里,会不会有一件……其实是真的?”
谢砚一怔。
沈镧把鼎身转过来,指尖,落在鼎腹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暗纹上。
“你看这个。”她道,“这道纹路,跟市面上所有‘沈家旧物’都不一样。它太工整了——工整得像……”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像有人在故意提醒我,往这条线上去查。”
窗外,天色大亮。
沈镧望着那道暗纹,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谢砚,”她道,“备车。今儿,咱们去会一会,那个聚宝斋的莫掌柜。”
“公子,”谢砚迟疑道,“那人若真是玄烬阁的桩子,您这么明晃晃地登门——”
“明晃晃才好。”沈镧道,“我越招摇,他们越觉得我中计了。”
她整了整衣襟,轻声一笑:“他们盼着沈家后人跳脚自证——那我就跳给他们看。”
“那属下——”
“你,”沈镧道,“别跟着我。你去盯金吃。他昨儿进的那座宅子,我总觉得,比这满城的假货,都有意思。”
“是!”谢砚眼睛一亮,翻墙而去。
沈镧立在院中,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望着城西的方向,声音很轻:
“莫掌柜,金吃,寡妇宅子……这场戏,玄烬阁搭得挺热闹。”
“既然搭了台子——就别怪本公子,上台唱一出。”
巳时,城西,聚宝斋。
当铺门脸不大,黑漆招牌,落了层灰,一看就是多年没擦过的样子。
沈镧一身青衫,摇着把旧折扇,施施然踱了进去。
柜台后头,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正拨算盘,头也没抬:“当什么?”
“不当。”沈镧道,“买。”
老头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客官要买什么?”
“听说贵号,近日收了几件老货。”沈镧笑道,“有一尊青铜小鼎,带铭文的——我出双倍的价。”
老头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客官听谁说的?”他道,“小店收的都是死当的杂件,哪有什么青铜鼎。”
“哦?”沈镧在柜台前站定,慢悠悠道,“那就是在下记岔了。不过也无妨——在下听说,这满城传的‘沈家旧物’,都是从贵号流出去的。在下是个做旧货生意的,想问问——这路货,贵号还有多少?在下全包了。”
老头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堆起笑:“客官说笑了。小店本小利薄,哪来的‘沈家旧物’——那都是坊间瞎传。”
“瞎传啊。”沈镧点头,“那更好。在下专收‘瞎传’的货——越是传得凶的,越有人抢。莫掌柜,您说是不是?”
莫掌柜干笑两声:“客官……贵姓?”
“免贵。”沈镧道,“姓沈。”
当铺里,安静了一瞬。
莫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滑落了两颗。
“沈……沈公子?”他声音有点发干。
“正是。”沈镧把折扇一收,笑眯眯道,“听说贵号卖‘沈家旧物’卖得红火——本公子这个沈家后人,特地上门,给您道个喜。”
莫掌柜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公子说笑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小店……小店不敢……”
“不敢什么?”沈镧往前一步,“不敢卖,还是不敢认?”
她声音不高,可当铺里那几个伙计,都悄悄停了手里的活,大气不敢出。
沈镧却忽然一收锋芒,退后半步,又恢复了那副笑模样:“莫掌柜别慌。本公子今日来,不是砸场子的。”
“那公子是——”
“是想跟您做笔买卖。”沈镧道,“您这‘沈家旧物’,往后别往黑市散着卖了——本公子,全包。有多少,收多少。”
莫掌柜嘴唇哆嗦:“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镧笑眯眯道,“这出戏,本公子接了。货,本公子买断;戏,本公子来唱。你们背后那位——”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该换戏本了。”
莫掌柜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镧却不再看他,摇着折扇,转身出门,扬长而去。
身后,当铺的门,吱呀一声,紧紧关上。
沈镧立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弯了起来。
“谢砚,”她轻声道,“你看——这就叫,投石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