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正顺着骨缝往四面八方钻。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挣扎着触到水面,一睁眼,刺目的白光灌进来。
她眯起眼,下意识去摸太阳穴,那里没有什么数据线。她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床上,床单和被褥都是白色,四周的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同样的白色,干净得像一张折起来的白纸盒子。
房间很小,大约三四步见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白色,桌上有一个老式电脑,黑着屏,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她赤脚踩上地面,触感冰凉,走到门口,门和墙壁浑然一体,连把手都没有,只在齐胸的高度有一块小小的感应面板,面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亮起的红灯。
她伸手按上去,没有任何反应。她又用手指在面板表面来回划动,甚至捶打,都没有效果。她最后用力推门、踹门,那门像是墙壁的一部分,纹丝不动。
她退开两步,环视这个房间。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角落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衣柜,没有书架,连洗手间都没有。被褥是折叠好的,她掀开床垫,下头空无一物。她蹲下身去看床底,也是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这做的太假了,她想。
她拉开桌子抽屉,里面放着一支笔、一小叠白纸和一把裁纸刀,裁纸刀是塑料的,刀刃窄窄地露出来一截,很钝的样子。她把三样东西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摸了摸抽屉底部和桌子内壁,什么都没有。
她把椅子翻过来看椅背和坐垫的背面,一无所获,连个奇怪点的记号都没有。她跪在地上,用手指一寸一寸摸索墙壁,指尖贴着冰冷的漆面滑过去,感受不到任何凸起或凹陷,连最细微的裂纹都没有。
四壁完好,没有线索。
她回到桌前坐下,盯着那块黑色的电脑屏。
手指触到屏幕边缘,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她按下去,屏幕亮起来,灰白的底色,中央是一个长方形的输入框,框上亮着问题:WHO ARE YOU?
我是谁?
这是她最难以回答的问题,从千岁城到广寒市,再到刚刚那场像极了现实的虚假幸福,她穷尽了各种可能,历尽了生离死别,仍然没有关于自己的任何记忆。
她盯着那几个英文字陷入沉思,输入框在等待,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深吸一口气,动手输入:苏弗心。
然后,点下确认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字体变红,一个巨大的叉号出现在画面中央。同时,她感到一阵剧痛从指尖窜上来,电流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打进肩膀,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摔在地上。这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心脏跳得快要失控,牙齿咯咯作响。
几秒钟后,电流消失,她蜷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麻得没有知觉。她翻身仰躺着,看着纯白的天花板,慑服于电击的巨大痛感。
但她不能退缩,她必须离开这里。慢慢的,她爬起来,重新坐回电脑前。
这一次,她尝试着输入“杀伽罗”,回应她的还是个红叉,和骇人的电击。她不放弃,第三次输入“迦楼罗”,又是红叉。第四次,她输入“铁刀木”,不走运,仍然不对。
她疼得咬破了下唇,血渗进嘴里,一股铁锈的味道。第五次,她输入“小缨”,结果还是红叉和电击。这次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昏厥了几秒,再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桌面,口水把那叠白纸都洇湿了。
她抹了把脸,恐惧地离开桌边,远远站着。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她眼睛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手心里黏腻腻的全是汗。她不得不暂时放弃,虚脱地把自己扔回床上,紧闭上眼。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千岁城、广寒市、餐厅求婚,这些场景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这个像监牢一样的地方又是哪里?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唯一能肯定的是,她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不是现实,她一直被困在一个虚拟的意识沙盒里,循环往复。
她几乎要崩溃了,蜷起膝盖,额头抵上冰冷的墙壁。千岁城的血与火、广寒市的繁荣与毁灭、研究所的暖阳和梧桐、邝野单膝跪地时眼底的光,全都是假的。如果这些世界皆是虚妄,那她苦苦追寻的是什么?一个更接近真实的“真实”?还是抵达新一层代码时无限的绝望?
她的精神几近破碎,只能干瞪着眼,直到心跳渐渐平缓,直到能够重新起身。腿软了一下,她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回到桌前。
她坐下来,看着屏幕。
WHO ARE YOU?
光标在闪烁,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不知道这次该输入什么,乱输吧,她想。于是接连输入“癸六”“辛十七”“飞足”,得到的是一个又一个红叉,和一次又一次无情的电击,身体濒临极限,精神也在崩溃边缘,无妄中,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裁纸刀,狠狠捅进自己的脖子。
钝刃撕开皮肉,剧痛从颈侧炸开,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把白色的衣领染成深红。眼前慢慢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最后白光一晃。
她倏地睁开眼,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墙壁,她躺在墙边的窄床上,脖子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她往桌上看,桌面除了电脑什么都没有,那支笔、那叠白纸和那把塑料裁纸刀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