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带进小千岁的书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琉璃盏里的烛火跳了跳,在紫檀书案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小千岁靠在案边,双臂环胸,歪头打量她:“说吧。”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她如实说:“我说谎了。”
“哦?”小千岁的手抚上桌边的长刀。
她看见了,但还是说:“我不是极乐城派来的。”
小千岁眼里的光冷了一瞬,提起刀,迈步朝她走来。他没说什么狠话,但那沉默比怒气更让人后背发凉。
“你知不知道,”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瞧着她,“骗孤,是什么下场?”
“但是,”她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极乐城确实会对千岁城不利。”
小千岁的嘴角稍稍翘起,那不是一个笑,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他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掐住她的下颌:“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极乐城的小藩王,在策动有悔城对千岁城开战!”
石破天惊的消息,甚至有些荒谬,小千岁的眉毛抬了抬,让她继续。
“极乐城挑拨有悔城和千岁城两强相争,等你们倾巢而动,斗得两败俱伤了,他便坐收渔翁之利。”
小千岁盯着她,沉默了许久:“呵,荒唐。”
“你可以不信,但很快,有悔城就会向千岁城调兵。”
小千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袖子里蜷起。
“最后,”她垂下眼,“最后……千岁城和有悔城,都会被屠城。”
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下去,小千岁蹬着她,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压抑即将爆发的怒意。
“罡正……和千岁爷,都被砍掉了脑——”
“胡说!”小千岁猛地抽出宝刀,抵上她的脖子,却没敢下手。
“孤凭什么信你?”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想了想:“你赐我的那个名字,没说完吧?”
小千岁回想,确实,他方才只说了名字的前两个字,便被她捉刀袭击了。
“是杀伽罗,对吧?”
小千岁愣住了,难以置信,但马上找到合理的解释:“你因为捉住迦楼罗而受到赏赐,猜到最后一个字不算什么难事。”
与其说是反驳对方,不如说他在说服自己:“这不是未卜先知。”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一件只有他们俩知道的事,一时却头脑空空。她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够了解他,那么多次的轮回相遇,她都没来得及了解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和坚硬的地方。
“你要和极乐城联姻了,”她只能说,“但小藩王的妹妹,你并不钟意。”
小千岁静了片刻,轻笑:“这不算秘密,世家联姻,大多不能随意所欲,”他扔下刀,问,“还有吗?”
没了,但她丝毫不慌:“那就等之后的每一件事来验证我今天的话吧。”
小千岁没再说什么,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院子里的竹影投在墙上,像一群舞动的鬼魅。
“你要什么?”他问。
她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对孤说这些,”小千岁转过头,半张脸暗在阴影里,“想得到什么?”
既然他问,她便答:“那我要住在府里,就后院东边第三间,那屋阴凉。”
这话说得太狂,她只是个摩呼种,但没办法,她必须留在千岁府,留在离小千岁最近的地方,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关键时刻改变那些她曾经无力改变的结局。
小千岁怔怔看着她,惊讶于这只低贱的虫子对千岁府布局的熟悉。
她以为他没听懂:“就宝髻旁边那屋。”
这一刻,小千岁是真有些信她了,毕竟情报可以伪造,细节却难以作假:“行……”
她乐了,嬉皮笑脸起来:“谢小千岁!”
如此没大没小,他却意外地没动气,只嫌弃地挥了挥袖子,让她走开。
从千岁府出来,夜已经深了。
月亮被云层遮住,街上只有零星几处纸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撒下一地碎金。她穿过越来越窄的巷子,走向关着迦楼罗的囚室。
阴暗的石墙,潮湿的甬道,最深处的铁栅栏后,蓝翅的迦楼罗蜷在墙角。见她来,他充满敌意地支起翅膀,亮金色的眼睛瞠圆了,呲出锋利的牙齿。
她在栅栏外蹲下,老相识了,她直来直去:“别动气,朋友。”
她这话说的,迦楼罗更气了:“你才不是朋友!”
“我会放你走,”她笑着,递过去一只甜瓜,“很快。”
迦楼罗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在那之前,你先养好身体。”
迦楼罗根本不信她,厌恶地把头转向一边。
“你不想回去吗,”她问,“那条清得看得见石头的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