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刀木凭着一股莽劲儿,带着虎子冲出重围,粗粝的翅膀已经伤痕累累。不知道飞了多久,视线全然模糊,山林在视野里晃动,变成一片混沌的绿。
“铁刀木!”背上的虎子关切地叫。
她咬着牙,没有回答。下方是一片密林,树冠浓密得像铺了一层墨绿色的绒毯,她在往下坠,翅膀扇动得越来越慢,每一次振翅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前方出现一道山脊,长满了高大的杉树,像一排指向天空的巨矛。她想拔高飞过去,但右翅剧痛,身体痉挛,整个朝左侧倾斜。
虎子惊叫,铁刀木试图稳住平衡,但翅膀完全使不上力,两人一起朝树冠栽去。她本能地把虎子护在怀里,用背部撞向那些尖锐的树枝。
树木折断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松针和碎屑飞溅,铁刀木的后背被刮出一道道血痕,翅膀撕裂的痛让她几乎晕厥。她死死抱住虎子,在树枝间翻滚,重重摔在地上。
落地的一瞬,后背、翅膀、手臂,没有一处不疼。她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火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头顶的树冠被她砸出一个大洞,天光从那里漏下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虎子从她怀里爬出来,小手慌张地摸她的脸:“铁刀木!你怎么样!”
铁刀木想说“没事”,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偏头咳了一口血。虎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她脸上,温热。
“别哭。”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虎子用袖子擦眼泪,越擦越多,整张脸都花了。
铁刀木躺了一会儿,攒了些力气,撑着起身。这是一片古老的杉树林,树木高大笔直,树冠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苔藓的潮湿——她飞进了银盏山深处。
“饿了吧?”她问虎子。
虎子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点吃的。”
虎子乖乖点头,两只手攥着小木刀。
铁刀木转身,刚迈步,身后传来虎子短促的惊叫。她猛地回头,大树下空荡荡的,虎子不见了。
“虎子!”
没有人回答,风穿过杉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笑。铁刀木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翅膀和后背的伤口、肺里的灼烧,全都感觉不到了,她振翅,深吸一口气——
气味。
松脂、苔藓、泥土,还有一股陌生的玉腰奴气味。很淡,被风吹得要散了,她及时捕捉到,是龙种,不止一只,在西北方向。
瞳孔骤然收缩,她追过去。
杉树林飞速后退,风灌进耳朵,很快,她看见了它们——五只,灰褐色翅膀,队形松散,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其中一只抓着什么东西,一团小小的鹅黄色,正拼命挣扎。
虎子!铁刀木的怒火从胸腔里蹿上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她翅膀发力,一颗流星似的,朝那群龙种冲过去。
他们看见这道铁锈红的身影,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四散奔逃。
抓虎子的那只逃得最慢,被铁刀木一把掐住后颈,他吃痛放手,虎子掉下来,铁刀木松手去接,在虎子落地的前一刻把她抄进怀里。
两人滚在地上,滚出好远,停在一棵大树下。
铁刀木把虎子护在身后,翅膀徐徐展开,铁锈红的翅面在杉树林昏暗的光线中像两团燃烧的火,一股来自血脉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几只龙种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瑟瑟发抖,在夜叉种面前,他们连逃的勇气都没有。
“滚。”铁刀木说。
龙种们如蒙大赦,扑扇翅膀的声音在林中远去。
铁刀木转过身,蹲下来,虎子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的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几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它们……”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抓我?”
铁刀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玉腰奴恨人类,恨人类捕捉它们、囚禁它们、割下它们的翅膀。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虎子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时,林中的光线暗下来,风停了,松脂的气味被另一种气味取代,一股浓郁的、属于猎食者的血腥气。
铁刀木本能地感觉到,是她的同类。
她身体绷紧,把虎子拉到身后,树木的阴影中,亮起三双金绿色的眼睛。
它们在不同方向,脚步无声,翅膀或收拢或张开。一只双翅漆黑,没有一丝杂色,一只是翡翠色,两翅各长着四只眼斑,俗称“八眼儿”。还有一只“青衫红袖”,翅面是青绿的山水色,长长的尾突却是鲜艳的朱红,像两缕流苏,随风飘荡。
三只雄性夜叉种在她面前停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孩子。
黑色的皱了皱眉,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响:“人的味道,好臭。”
“居然敢带人类来这儿,”八眼儿促狭地问铁刀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银盏山。” 她答。
“银盏山是玉腰奴的山,”青衫红袖接过话,“不欢迎人类。”
铁刀木回身抱起虎子要走。
“你可以走,”八眼儿舔了舔嘴唇,“人类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