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癸六就跪在了小千岁面前。短刀别在腰间,刀鞘上的碧珠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幽绿的光。
小千岁披着一件黛青色外袍,长发用珊瑚冠束起,懒洋洋喝了口茶。
癸六叩头,咚地一响:“丙卅从牢里带走了迦楼罗,至今未还……”
“你倒是忠心。” 小千岁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癸六的目光里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忠诚:“小千岁赐我杀伽罗的名字,迦楼罗要是让人放跑了,那我……”
正巧丙卅从回廊那头转过来,见到他,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新衣裳,藕荷色丝绸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兰草,腰间系鹅黄色丝绦,坠着一块小玉。脚上穿一双缎面绣花鞋,鞋尖上绣着一对蝴蝶,针脚细密,蝶翅上的纹路纤毫毕现。
她不再是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了,乌黑的头发绾成一个小髻,用素银簪子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格外白净。
癸六看见她这样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从前她总是灰头土脸的,脸上不是泥就是血,头发乱蓬蓬,躲在阴暗的窝棚角落里,和所有摩呼种一样面目可憎。可此刻在晨光下,她娇嫩可人,除了长不出翅膀,和那些受宠的乾达婆、紧那罗又有什么不同呢?
原来即便是虫子,也不是天生就低贱。
癸六的嘴角抽动:“我来要迦楼罗。”
丙卅看向小千岁。
“迦楼罗,”小千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我放走了。”
癸六猛然抬头,那神情难以形容,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徒抓一把虚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那我……我呢?”
他并不在乎什么迦楼罗,只在乎自己没了差事。因为这只迦楼罗,他得了短刀,有了名字,不再是那只蜷在窝棚角落吃发霉饼子的虫。他好不容易爬上来,好不容易有了身份和差事,他不能再掉下去。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手捧红漆木盒的下人走进来:“小千岁,有悔城的退兵文书到了,有罡正的印信。”
小千岁起身接过木盒,取出文书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舒展开来:“好,该把那只金簪还给他了。”
提到金簪,丙卅走上前,簪子是她偷的,合该她去还——
正要开口,小千岁抬手阻止了她。
那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便指向癸六:“杀伽罗。”
被小千岁叫了名字,癸六的眼睛亮起来:“在!”
“你愿不愿意替孤跑一趟?”
癸六稍一愣怔,双颊迅速变红,他狂喜:“愿意!我愿意!”
小千岁点了点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下人转身进后厅,不一会儿,捧出一只沉甸甸的铁函。四四方方,通体漆黑,函盖缝隙处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封蜡。
丙卅蹙眉,金簪那么小的物件,何苦用这么大个东西再送回去。她观察小千岁的表情,那漂亮的少年人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莫测。
癸六双手接过铁函,东西比他想象中重,他用两只手托着,小心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神色近乎虔诚。
“去吧。”小千岁说。
癸六站起来,跪得久了,膝盖发软,他踉跄了一下,丙卅伸手去扶,他躲开了。丙卅陪他走出厅外,走下长长的台阶,临出府门,癸六停下来,转过身。
他费力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她。
是一颗蜜丸,琥珀色,指甲盖大小,用一层薄薄的蜡纸包着。
“给你吃,”癸六窝着脖子,不大好意思的样子“攒了好久的。”
孩子似的善意,笨拙地跟她示好。丙卅握住这颗小丸,蜡纸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带着淡淡的蜜香。
癸六没有再多说,转身跨出小门,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高大的朱墙后面。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两匹枣红马拉着一辆黑漆平顶车,车帷是灰绿色绸布,绣着千岁府的纹样,车夫穿着崭新的短褐,戴着毡帽,手里握着长鞭。
癸六端着几分主人的姿态,抱着铁函上了车。
车帘放下,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点光。他把铁函放在膝上,手指抚过坚硬的铁皮,指腹触到那些铸造时留下的细密纹路,冰凉的,像蛇的皮肤。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癸六靠在车壁上,时不时瞥一眼膝上的东西。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忍不住了,用指甲一点点抠开函盖,随着细微的声响,打开了匣子。
铁函里只有一支金簪,孤零零躺在黑沉的铁壁间。
他把簪子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簪头上雕着一对蝴蝶翅膀,灵动欲飞。
“真好看。”他喃喃说。
丙卅和簪子的故事已经在千岁城的大街小巷流传,传得千奇百怪的故事里,丙卅总是那样聪敏,那样不凡。癸六是不服气的,都是摩呼种,他又差什么呢?丙卅窃簪,他杀伽罗还簪,同样是传奇,是大功一件。
乱七八糟地想着,马车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