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卅没有和癸六争辩,兀自回了窝棚。刚躺下没多久,千岁府又来人找,叫他即刻去。
小千岁换了身衣裳,饮宴的大袍换成了雪白的单衣,头发散着,没束冠,整个人看上去小了两三岁,还是个稚嫩的少年。
“跟孤来。”他发号施令。
丙卅跟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进亮着灯的书房。
房间不大,紫檀书案上摊着几卷地图,边角压着一只铜虎镇纸。墙上挂着舆图,图上画着三座城池和周边的山川走势。丙卅的目光在那图上停了一阵,三座大城呈品字形分布,千岁城在西,有悔城在东,居中偏北还有座极乐城。
“看什么呢,”小千岁在书案后坐下,“你又不识字。”
丙卅收回目光,心下疑惑,她明明认得字的。
“从明天起,你在孤身边伺候。”
丙卅愣了一下,没答话。
“你聋了?”小千岁皱着眉,对一只虫子来说,别说伺候贵人,就是调到府里打杂,在那片臭气熏天的窝棚里都是天大的荣光。
丙卅俯首:“知道了。”
“过两天,”小千岁拿起书案上的斑竹笔,“陪孤去极乐城送聘礼。”
“极乐城……”刚在舆图上见过。
“孤真不想娶那刁蛮的丫头,”小千岁说这话时,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奈何有悔城陈兵三万,就扎营在城外三十里。”
丙卅明白了:“所以联姻,是为了止戈?”
小千岁握笔的手一顿,抬起眼看她:“倒是只聪明的虫子。”
他说:“有悔城的都督罡正,今年三十有二,从百夫长一路杀到一城之主,狠辣果决,用兵如神,三年前吞并了南边的两座小城,如今兵锋直指千岁城。”
丙卅静静听着,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胸中腾起。
小千岁面露不甘:“父王老迈了,不愿生灵涂炭,便把孤推出去……”说到这儿,他住了口,“愣着干什么,给孤倒盏茶来。”
丙卅没有动。
“如果……”她说,“我能帮千岁城退兵呢?”
书房里静了一瞬。
小千岁撂下笔,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倜傥风流:“你?一只虫子?”
丙卅深吸一口气:“给我一个机会,”她抬起眼,大不敬地直视着她的主人,“我做不到,你治我的罪,做到了——你放迦楼罗自由。”
小千岁的笑容收敛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丙卅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小千岁不可能相信一只赤脚的虫子,但他觉得好玩,推开桌边的小窗,朝外头的侍卫下令:“去,把孤那只铁函取来。”
丙卅不解他的用意,直到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摆到眼前。四四方方一只匣子,通体漆黑,像用整块生铁铸成,函盖的缝隙处涂着一圈暗红色的封蜡,颜色很沉,像干涸了许久的血。
这大小,正好装下一颗头颅。
丙卅的心猛地一跳。
“拿去。”小千岁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想看她一只摩呼种能翻出什么浪。
他这是同意了。
丙卅伸出手,触到铁函冰冷的表面,粗糙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小千岁靠着椅背,从书案上抽出一张地图,手指在图中轻轻一点:“大营中军最大的那顶帐篷便是。”
他要她取罡正的首级。
丙卅想了想:“我要带着迦楼罗。”
小千岁的眉毛挑起来,白色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可以。”
天光亮了又灭,这天一颗星都没有,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丙卅把迦楼罗从囚室里领出来,取下他身上的锁链,背着那只沉甸甸的铁函,出了城。
“这是去哪儿?”迦楼罗问。
丙卅不答反问:“你背得起我吗?”
迦楼罗的瞳孔微缩,显然是不愿意,但稍一踌躇,还是转过身。
深蓝色的磷翅在黑暗中缓缓展开,硕大的眼斑不时眨动,金色的翅脉时明时暗。鳞粉从翅面上簌簌落下,细得像尘埃,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荧光:“试试吧。”
说着,他弯下腰,让丙卅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