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母又如何不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没办法和个酒鬼计较,只得扬声说道:“三弟,你且出来评评理,管管你家这些个好儿女!我那些花房的花草,多的是从西域迁过来的稀罕品种,还有些个是先帝御赐下来的,如今统统毁于一旦!”
院中没有动静,更不见人影。
闻裁月瞥了一眼被野花古木掩映的屋子,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二叔母。
二叔母将一双肉掌拍得震天响,连连跺脚指责,“左不过是小辈之间的斗嘴置气,说的还是个执卫!说说怎么了,奴才还说不得了?今日这抱香敢放火,明日是不是要杀人?干出这等事体,还不请闻家家法,你究竟要纵容娇惯到什么时候?!”
“闻堰,你给我出来!”
这头兄妹三人神色散漫,一个仍在琢磨自己的酒壶,两个已开始聊起今日的午膳吃些什么,任凭她嘴唇磨破也没人接茬。
二叔母被气得头晕目眩,本欲硬闯,但那篱笆门只是乍看寻常,实则编制和上锁的方式都有门道,九连环似的紧紧相扣,若非闻堰本人,根本没几个打得开的。
“下士族的究竟能生出什么好东西来?”
二叔母奈何不得闻堰,只得泄愤般给了那篱笆门一脚,“姓郭的一个女子,不居于内宅相夫教子,终日东跑西颠,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把孩子个个都教养得无法无天,辱没闻氏门楣。”
抱香耳朵尖,立刻故意冲着院门内嚷嚷起来:“二叔母,你身为长辈,骂骂我也就算了,可怎么能这样说我娘亲啊!”
闻裁月与郭织云一左一右,抚掌跟上:“正是正是,不该不该。”
便在此时,院落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其中慢慢地走出一个肌肤惨白的黑衣男子来,一头乌发披散在身后,眼眶青黑,形容极为憔悴,须得走近了,才能依稀瞧出年轻时皎如玉树的风采。
正是久不见人的家主闻堰。
闻堰虽脾气乖僻怪异,却一生钟爱妻子,甚至到了要将郭少艾捧上神坛供养的地步,指着鼻子骂他一百句,不敌说上郭少艾半个字。
抱香惊喜地叫了一声:“阿爹!”
闻堰“嗯”了一声,又问:“出了什么事。”
兄妹三人之中唯有抱香生得肖似郭少艾,也最能得些闻堰的好脸色。她心思单纯,见了许久没见的父亲,立刻亲亲热热地趴在篱笆门上,噘着嘴抱怨:“二叔母说阿娘坏话,你快管管!”
闻堰一蹙眉,“……叔母?”
他乌沉沉的眼珠在二叔母脸上逡巡一圈,似是才想起这人是自己的二嫂,却不急着开门,仍旧站在院中,刻意与众人拉开距离:“有什么事。”
闻堰年少离家入宫伴读,与郭少艾成婚生子后再没回过本家一次,若非新律远在他成亲之后,而他也早过了择姓的年纪,闻堰恨不能连自己也要改姓为郭,好能全心全意跟着爱妻。
二叔母并没见过他几次,心底原本暗暗唾弃这三弟没出息,但见了他的阴沉模样,却又没来由地有些畏惧。
她气势稍减,定了定神才道:“三弟,你家抱香烧了我的花房,前夜火势滔天,若不是家中仆从警觉,怕不是要闹出人命,你可得给我个说法。”
闻堰看向抱香的脸,又被闻裁月上前一步挡住,振作精神开口,“父亲,叔母这话并没有根据,不是抱香烧了她的花房。”
抱香哼哼唧唧地抵赖:“就是,我可没烧。”
闻堰道,“花房烧了,你们再建一个也就是了。”
二叔母被气得面色又是一白,咬牙道,“不成!三弟,此事你须得给我个说法,决不能这样轻轻揭过!郭抱香如此无法无天,再不管教些许,日后不定要闯出什么大乱子,到时丢的又岂是你一个人的颜面?”
她将闻家搬出来,原以为闻堰多少会有些忌惮或愧疚,却没想到对方端立院中,仍旧傲慢无礼,并不接招:“……闻家账上若是没钱再建,我可以借你。”
眼见二叔母被自家阿爹噎得瞠目结舌,郭织云和抱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着嘴偷笑。
二叔母又道,“这不是甚么钱不钱的事……”
“你刚刚说我妻子什么。”
哪想这闻堰如若不闻,只一心讲自己的事,一字一句,重复又追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了郭少艾什么,重新再讲一遍来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