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闻裁月亦是上士族人,死活与他何干。
可褚观棋偏偏放不下,总要三天两头地朝曜都城闻府附近跑,一面绕在闻府前后徘徊,一面对自己的行为嗤之以鼻,大为光火。
现在物归原主,他终于舒坦了。
能杀的上士族贵人那么多,纵是打死他,闻府也是绝不能再去了。
***
怎么回事,他明明尚未被打死。
他怎么又来了。
视线中再度出现题着“少堰”两字的匾额,褚观棋足下一歪,险些被自己气得晕厥在地。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寻了棵粗壮的树干旋身而上,懊恼地晃悠着腿,目光却越过闻府的红墙碧瓦,不住向里头望,心头又是紧张,又是暗暗期盼。
这些时日,褚观棋早将闻府附近的花草植被都检查了个遍,左不过是些寻常品种,而闻府家仆众多,闻裁月若是真在衣饰上淬毒,早就将这里里外外的人毒倒一大片了。
说穿了,还是他自个儿出了问题。
褚观棋抓过一根枝叶挡在鼻尖,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琥珀眼。
那日闻裁月嗔怒的模样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很想再看一次,却不知该如何惹她生气。
是故意丢些老鼠毒虫之类的东西吓唬,还是趁夜摸进她家院子偷些什么东西?
个个皆是馊主意。
“闻听松!闻折柳!我今日非得要宰了他们!”
褚观棋正百无聊赖地揪着手中的叶子,闻府院中忽地又吵嚷起来,不知是什么东西碎了,哗啦啦砸在地上。
他挑了挑眉毛,忍不住皱起鼻子。
“什么东西!他以为他是谁,敢骂我们家的人!真真是当我死了!”
雀鸟惊飞,四散而逃。
院中声音的主人越骂越气,嘶吼成了尖叫,到最后则成了嚎啕大哭,十足十的疯癫架势,活像地狱阎罗王爬上来索命,饶是褚观棋没进院子都觉着吵,忍不住堵上耳朵。
而此刻,距离最近的闻裁月更觉着吵到颅脑要被撕开了。
她瞥了一眼花荇,以目光询问,花荇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三女公子只许自己骂我,却不许旁人骂我。”
闻裁月哑然。
那边厢抱香犹如猴子似的满院子乱窜,嘴上没把门的,手上亦没有,见了什么都要砸,把闻裁月哄劝的声音全给盖了过去。
“好好好,郭抱香,我管不了你,你便继续闹罢,等下惊动了父亲,他就得出来问你怎么了。”
闻裁月说了两句,见抱香油盐不进,便也放弃了:“只是你想好,母亲不在,他若出来,比十个你加起来更加疯癫。烂摊子你自己收着,我回房了。”
她转身拔足欲走,发间的金线在肩头沙沙扫动,又被抱香猛地从身后扯住了,怒道:“阿姐,二叔母家那几个草包用那么难听的话羞辱阿荇哥哥,说他是下士族的狗,还说……还说你想效仿南漳郡主,收个贴身执卫在身前做小提鞋,日后纵然与人合婚也定会偷欢!这都是人话吗,你能忍啊?”
这话说得确实难听,连旁边的顾盼听了都气咻咻的,而花荇被贬至下士族数年,大抵是习惯了,神色淡静,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闻裁月瞧着抱香,木头疙瘩似的不见生气:“那你说要怎样办?”
“全杀了。”
“……你自己去。”
“去就去!”
抱香才不怕她这一套,神色笃定,脚尖一转就要去寻刀枪棍棒一类的物件,花荇这才开口,“三女公子息怒,不要上了他们的当。”
抱香不依不饶:“狗屁!说什么也没用,我今日非要撕烂他们的嘴不可!”
“小人以为,二夫人家定是嫉妒女公子做了宣化司大官,而三女公子又如此聪慧灵秀,早早地便将夫人的手艺继承了过来,这才刻意羞辱小人,要三女公子气恼伤神。您若是真去喊打喊杀就是着了他们的道,保不齐还要连累女公子在朝中的前途呢。”
花荇站在廊下,长身玉立,浓云似的乌发高高束起,随着说话的动作不时弯出黑亮弧线,一双凤目含笑,说道:“原也就是几人乱嚼舌根的话,不必计较,权当狗吠也就罢了。”
抱香听了这话,便在原地站住了。
她深知阿姐为了做官付出了多大辛苦,也担心自己连累了她,择姓宴上被当面取笑没规矩也都忍气吞声。
可此番二叔母家的人辱及的,是闻裁月与花荇的颜面。
抱香气得浑身难受,对着闻裁月龇牙咧嘴,“阿姐……”
闻裁月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伸手唤来顾盼,低声说:“累,我回去了。”
她一日中能振作精神的时候是有限的,上过朝再与抱香说这么多话,便一点多余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想一个人躺着。
见她脸上倦色沉重,花荇疾步跟上,紧随着闻裁月出了前厅,往她的院子里去了。
方才还挤挤挨挨的前厅里,唯余下抱香一个人对着满地碎瓷。
抱香神色僵硬,余怒难消,但已有小厮与婢女上前打扫,她想踢飞几块瓷片又怕伤到人,只得又大叫了一声,绕开干活的众人大步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