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勖宁眼里泛起笑意，问道：“你对谁忠心耿耿？”

孟希夷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忠于大雍，忠于殿下，我的忠心日月可鉴。”

周勖宁见她背挺得笔直，气势犹如要英勇奔赴战场。他一时竟分不清，她究竟是清醒，还是真吃醉了酒。

“我叫你来，是要与你亲口说一声。我已令京兆衙门按律严审，崔康背后挑唆，大长公主自会处置。”

孟希夷并不意外，她起身谢恩：“多谢殿下主持公道。”

周勖宁凝视着她，道：“崔家铺子仍在，只会换一块匾额。”他停顿了下，道：“你可是早就猜到了？”

孟希夷道；“太上老君座下童子在人间为非作歹，最终只被召回天庭。世上事，莫非如此。”

周勖宁端瞧着她满脸的讥讽，道：“真是吃醉了，胆子大得很。”

目睹一大堆腌臜事，酒吃得急了些，孟希夷也认为她醉了，她便借着酒意，呵呵笑道：“殿下既要主持公道，为何留着大长公主的铺子，以后继续欺行霸市？”

周勖宁瞥了一眼她，慢悠悠地道：“为了防止你。留着大长公主与你对抗，免得孟家侵吞了其他丧葬铺。”

孟希夷瞪大眼，委屈地喊道：“我老实巴交，无权无势，殿下真是高看我了。”

不知为何，对着孟希夷，周勖宁总是感到无力。她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酒气，让他头开始隐隐作疼，耐着性子道：“大长公主的铺子出银出力，负责安葬京城的无主尸首，你可愿意？”

当时孟希夷打算从衙门拿下这个差使，只是贴补一小部分赚取名声。每年要净支出三百余两，孟希夷当然不愿意，道：“孟家铺子小本买卖，出不起这么多银子。”

“孟家铺子并不穷，羊角巷皆归孟家。”

周勖宁早就查过孟家的底，他见孟希夷心虚地垂下头，忍了忍，还是禁不住问了出口：“魏昃为何听你指挥？”

孟希夷暗叫不妙，她啊了声，装傻充愣道：“魏推官管着京城的太平，他是在为民做主。”

她见周勖宁面无表情盯过来，神色冰冷，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想了想，心一横，昂着头道：“他好美色，我长得倾国倾城貌，他既能治理京城恶霸，又能怜香惜玉，一箭双雕。”

她说得理直气壮，令周勖宁一时语塞，道：“你这份自夸的本事，天下无人能比得上。”

孟希夷浑不在意他的取笑，仆妇送了醒酒汤进门，酸味冲得她屏住呼吸，嫌弃得五官都皱成一团。她实在喝不下，眼珠一转，凑在面前佯装恶心，喝了一口便吐回碗中。忙不跌放下醒酒汤，端起茶水漱口。

周勖宁看在眼里，他无语至极，只能随了她去，道：“你与谁在吃酒？”

孟希夷登时悲从中来，她说了前后经过，只省去了与何掌柜一千两银子之事，“五郎君得了心爱的妾室，算是给他贺喜。”

周勖宁眉心紧拧，道：“你若不愿这门亲事，我可帮你退亲。”

退亲之后，以她的名声，退亲之后，亲事会更加艰难。即便还能嫁给孙士骐，她已经得罪了大长公主，只会连着他一并受累。

孟希夷飞快衡量之后，问道：“退亲之后，我与殿下便再不相干。以后殿下可还能为我撑腰做主？”

周勖宁断然道：“不能。”他见孟希夷失望地耷拉下肩，直言道：“你会仗势欺人，到处惹是生非。”

孟希夷暗自翻了个白眼，不过周勖宁说得也不算错，她眼眸转了转，道：“那我不退亲了，将就着嫁吧。殿下真是铁面无私，以后定会成为千古名君。”

身为大雍储君，周勖宁聪慧，风仪无双，举手投足皆斯文矜贵。他勤勉，性情平和，不为亲戚以权谋私，称得上明主。

孟希夷却并非在夸赞他，而是在暗搓搓嘲讽他不像尊贵的太子。

周勖宁岂能看不出孟希夷的小心思，他并不生气，眉毛向上飞扬，气势陡然变得冷冽。他眼睑微垂，声音却透着寂寥，慢条斯理地道：“千古明君何趣之有，行最艰难之事，方能慰藉无聊之涯。”

孟希夷呆怔住，万万想不到，周勖宁这般孤傲不训，他不稀罕做明君，不在意身后名。

周勖宁迎着孟希夷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道：“我还有事要忙，时辰不早，我让人送你去。”

孟希夷回过神，起身往外走。周勖宁唤来侍卫吩咐下去，道：“你若有事，可给我写信，送到桂花巷便是。切记，不得胡来。”

孟希夷暗自腹诽，口是心非应承了句，待阿乌从耳房出来，屈膝施礼告退。

廊檐下已经挂起灯笼，雨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翻飞。青石地面生了青苔，孟希夷一个不察踩上去，身子一斜，朝台阶下栽倒。

周勖宁正转身回屋，余光瞄见，本能伸出手去，拉住了孟希夷的手腕。

木屐半旧，底下的木齿经受不住，咔嚓折断。孟希夷站立不稳，一下撞入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