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希夷笑个不停,双手搭着王氏肩膀,将她往正屋方向推,“阿娘快别操心了,回屋去好生歇着,我去找阿爹。”
王氏叮嘱他们父女早些回家,孟希夷一一应下,穿过垂花门,从放棺椁骨灰瓮的库房经过,熟门熟路来到铺子大堂。
孟仲柏正在关窗棂,黄昏时分,微弱的光从大门透进来,屋内一片暗沉。
各式纸折牲畜,纸人,宅子,寿衣等,隐藏在暗色中。香烛纸钱元宝常年积攒下来难言气味,风吹不散。
孟希夷叫了声阿爹,孟仲柏抬头看来,道:“你来了。我正说早些关铺子,回家来找你。”
到太阳下山时,寿材铺就几乎不见人影。生意日渐寡淡,孟仲柏急在心里,关铺子也愈发迟。
孟希夷并不多劝,上前帮着合窗,问道:“我听说崔康来了?”
孟仲柏脸色与夜色一样黑,“哐当”插上插销,点亮烛台,道:“他下午时来找我,要孟家铺子去大比。今年与往年规矩不同,要办得更热闹,改挪到桑家瓦肆的戏楼里办。每家由五两银,添到出十两银。他会出面请有头脸的贵人前来观看,还有劳什子名士文人做评判。崔康还说,丧葬行当的行头行老,好些年都不曾动过,也该顺道重新推举,不然有人暗地里不服,碍于情面不好明说,反倒伤了和气。”
往年挽歌郎大比皆在西北门的瓦肆,桑家瓦肆平民百姓不敢轻易进去,哪怕去戏楼离得远远的站着听戏,每人都至少要二十文起。
崔康称能请来贵人,明言崔家铺子有靠山,他们都惹不起。由他请来的人做评判,输赢不言而喻。
丧葬行的行头行老,都在行当经营了好几十年。孟家的铺子从孟希夷曾祖父传下来,孟柏仲是行老。行头则是许氏铺子的东家许宗贵,许氏则在前朝时就已开张,在京城共有四家寿材铺,无人不知。
崔家铺子半年前方开张,崔康称要重新推举行头行老,他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孟仲柏自是明白,他生气地道:“他崔康借着大长公主,生意都被他抢走了,他犹不满足,让大家出银子给他长脸,整个行当都由他发号施令,真是欺人太甚!”
下九流无权无势的商贾,如何能与皇家公主抗衡。孟仲柏心中清楚,孟希夷没有说话,心情格外沉重。只受到欺负还是小事,她猜测崔康所图甚大。
沉吟片刻,孟希夷如实道:“崔家铺子生意越来越红火,不缺挽歌郎,缺的是值钱的挽歌郎。正好借着比试,挑些唱得好的挽歌郎为他所用。其他铺子没了生意,挽歌郎们也自愿投靠崔家。如此一来,崔康就能趁机压价。京城这般大,只一家铺子,总有够不着之处。开张新铺子,倒不如做行头发号施令,趁机吞并现成的铺子来得方便。富人的银子要挣,穷人也不放过。”
孟仲柏震惊茫然,许久都没做声。半晌后,他魂不守舍地道:“西北门这一带,只我们孟氏一家丧葬铺。即便都是穷人,人一多,生意总归能维持下去。还有阿明,阿明在京城颇有名气,崔家岂能放过他?”
豆大的烛火摇曳,隐隐绰绰照着满屋的丧葬物件。孟柏仲的脸色,如灵幡一样苍白,悲愤莫名地道:“孟家,恐是难逃这一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