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冲下巴一抬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谢玄满脸鄙夷道：“我姐最喜欢的一句，你们听好了，吉甫作颂，穆如清风。”

倒真是气度雍容、心怀天下，眼界高远，桓豁虽未见谢道韫，也不禁对谢玄口中的谢道韫折服。

谢玄又道：“小叔与宾客清谈辩论，理屈词穷，我姐隔帘接战，引经据典、辞理畅达，从容将他们辩驳无言，满座皆服。”

桓冲好奇道：“你小叔是谁？”

谢玄哈哈笑道：“自然是王家郎，献之。”

晚上，桓豁难得梦见往事。

梦中，苏峻带着流民军南下打进建康，父亲桓彝战死，桓家大厦倾倒，他们再也不是无忧无虑整日只知寻欢作乐的世家公子。

他母亲听到噩耗病倒，病情一日比一日重。

可流民军直逼建康，城内物价暴涨，二两黄金都买不到一斗米，药材更是一价难求，大夫们把脉后都劝他们放弃，兵荒马乱连个活蹦乱跳的人都不一定能活下去，更何况是吊着一口气的病人，可大哥一口回绝，说这个大夫不肯医治，他就再找下一个大夫，直到找到愿意给母亲治病的大夫。

一日日漫长的仿佛望不到尽头，母亲的病情就像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利刃。

终于有位大夫心软，见大哥一片赤诚的孝心，给了一副药方，嘱咐他需要羊肉做药引子，这副药起不起作用就看药引子用的足不足，可此时的建康，哪里能有新鲜的羊肉，哪怕是有，早已经被炒成了千价。

父亲身前为官清廉，家中金银玉器并不多，早已经被大哥典当的差不多，走投无路百般无奈下，大哥想到了自己最小的弟弟，桓冲。

桓冲卖给人贩子的前一日，大哥带着弓箭进山打了两只野兔，给他们熬了一锅汤，他们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吃荤腥是什么时候了，所以吃的格外满足。

他年纪大一点，心存疑虑，吃了几口发现大哥没有吃一口，愈发狐疑，偷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大哥若无其事地说：“今天运气好就给你们开开荤腥，你这人不大，心思怎么那么沉，你赶快你，不用管我。”

他扫过大哥脸上浓重的疲倦，顿了顿道：“那大哥怎么不吃？”

大哥拿起汤匙给自己的碗里盛了一勺，水放多了，所以汤并不浓，甚至府里都没有盐了，汤里除了浓厚的膻气，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心里还有疑虑，可他仔细瞧了瞧大哥的神色，也不再追问下去。

第二日他起床后去寻桓冲，发现桓冲不在房间内，问了管家才知道天还未亮，大哥带着桓冲出府了，至今还没有回来，不知怎的，他心头一跳，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

日至晌午，桓冲他们还没有回来，他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再也坐不住出府寻他们，谁知一出门就看到立在府门外的大哥，他忙上前拉着大哥的衣袖，急道：“大哥，你站在干什么？阿冲呢？”

大哥傻傻的，恍若未闻，惨白着一张脸，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他。

他额角隐隐抽痛：“大哥，阿冲呢？难道你真的把阿冲卖了？”

大哥半响轻声嗯了一声。

“我不同意，那是我们的五弟啊，阿爹不在了，阿娘生病了，我们更应该好好照顾好阿冲啊。”他说着拉着大哥的手向外拖：“大哥，我们赶紧回去找阿冲，再晚就来不及了。”

大哥被他拉着向前走了两步，猛地甩开嘶喊：“可我要救阿娘啊......我们没有钱啊，我们的爹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娘死，决不能让娘死......”

他也大声喊回去：“我们回去问阿娘，看她同不同意卖掉阿冲，她肯定不会愿意卖掉阿冲的。”

大哥扣住他肩头，厉声道：“老三，你听好了，卖阿冲是为了救娘，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与阿冲感情好，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好，我们先去找阿冲。”等见到了阿冲，再想其他的办法，这是他心中的小算盘，但天不遂人愿，等他们再返回人贩子处，那里空空无人。

他四处转了一圈，急道：“大哥，人呢？”

“大哥，你知道他们带着阿冲去了哪里吗？”他的手死死的拽着大哥的衣袖：“大哥，我们再找找，再找找，阿冲还在等我们接他回家呢！”

他最小的弟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