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兴男坐在马车里,忍不住回味方才的交谈,只觉荒谬的很。
司马兴男离开后,太后褚蒜子一拍桌子,怒道:“看她有恃无恐的样子,等我们找到安宁公主,看她再怎么神气。”
司马昱不在意:“她就那性子,随庾皇后,你与她较劲,她也不是任你揉捏的性子。我早说过,就算她与桓元子因为那安宁公主没闹翻,公主也不会活着到建康,更不用琢磨怎么用公主挑拨桓元子和南康之间的关系。”
褚蒜子烦躁道:“那如何是好!难不成有着桓温和南康掀翻天?”
汉王李势归降,天下人都看着,明着给个闲爵,暗里杀害宗室,天下悠悠之口怎么去堵?
再加上平反姜维这个烫手的山芋,褚蒜子想想脑袋都大。
“事已至此,不知太后的父亲可愿意回来在内廷任职?”
太后褚蒜子的父亲褚裒,本是比会稽王司马昱更适合总理朝廷的人,但他认为自己是外戚身份,惧怕遭人猜忌,出任藩镇之职,自会稽王司马昱处理朝政起,多次派人继续劝说。
和会稽王司马昱一样,褚裒少时在国舅庾亮家里让郭璞卜筮,郭璞说这不是人臣的卦象,不知这位少年为何会显示这种祥兆,甚至被桓温的父亲桓彝称赞为“皮里春秋”,可见才华足以服众。
褚蒜子撑着额头:“我父亲还是不愿回来,真是越老越固执。”
到也在意料之中,司马昱道:“近来桓元子掀起的风浪不小,如今南康又搅了进来,再不寻个人帮我们压一压,怕是以后就压不住了,我仔细想了想,倒还有个人选。”
“谁?”
“殷浩。”
殷浩,此人年少颇具声名,清谈名士,明德君子,精通玄理,与桓温的风评不同,被风流辩士们推崇,在丹阳墓隐居十年,期间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征召,都推辞不就任,将他比作管仲、诸葛亮,曾经庾亮也想拉拢他,不过被他称病拒绝。
甚至在一次清谈中,有人问他:“都说即将当官的人会梦见棺材,即将发财的人会梦见粪便,这是什么原因呢?” 殷浩扬起了鼻孔,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说:“当官本就是腐臭的事,所以梦中有尸体;钱财本就如粪土,因此也没毛病。”
褚蒜子一听这个名字,无语道:“多少人想请他出山的人,他可是在自己的草房子里待十年了吧。”
司马昱却自信道:“这次他肯定会答应。”
褚蒜子左右打量着司马昱镇定的脸:“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司马昱和殷浩的关系,那不一般啊!
于是,司马昱当日洋洋洒洒写了封举荐信送到殷浩手中。
几天后,殷浩也挥洒自如写了封推辞信送到司马昱手中,通篇只有一个意思:我不去。
然后,司马昱再洋洋洒洒写了第二封举荐信。
又几日,殷浩的回信的意思还是那个:我不去。
来来回回,来回三月拉扯到七月,司马兴男都回荆州了,司马昱的耐着最后的性子写了封信,信上写着:
如今朝廷正面临困厄,急需解决危殆的弊病,您的见识深远广博,完全足以经世济民、匡扶时局。如果您再一味谦让退隐,只顾顺遂自己本来的心愿,我恐怕天下大事,从此就无可挽回了。您的出仕与退隐,关系着时局的兴衰,也就等同于家国的存亡。您应当好好深思这一点。
司马昱都快绝望了,也不再期待殷浩的来信,想着殷浩再拒绝的话,他也只好再寻他人了,可没想到的是,这次殷浩的回信终于不再是侃侃而谈,只有一个字:可。
殷浩出世的消息悄然传开,消息传至荆州时,桓温正陪着司马兴男在园子里赏花。
司马兴男的身子已显怀,大夫见她常闷在屋子里,建议她多出来走走,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桓温的耳中,趁着今日不冷不热,非要去后院的园子里走走。
桓温听后神色未变,只觑了司马兴男一眼,忽然道:“我与他挺熟的,但我们彼此都不服,有一次我和他一起骑竹马,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小马驹,反手把竹马丢了,谁知殷浩捡起来又接着玩,所以我就问他‘你和我相比,谁强些?’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司马兴男不肯猜,可实在好奇,好在桓温也没有兜圈子,直接道:“他说‘我和自己相处久了,宁愿做我自己。’,狗屁,”感觉这次词不太文雅,他忙改口道:“胡扯,他除了一张嘴,屁......没半点真才本事。”
一说起时下的清谈玄学,桓温军营里糙汉子的气质一览无余,可他完全不在意,继续道:“大丈夫自当为国、为家、为天下,为一个虚名隐居,也不嫌丢脸,我是奸臣也好,忠臣也罢,总应该先是个臣,再论其他。”
桓温说完,负手大步走在前面。
一如她从建康回来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