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奈深呼吸,努力把注意力拉回书上,但是失败了。
她又在看他了。
这一次不是看他的侧脸。是看他摊开的参考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线标了出来。他在准备升学考试。他现在高三了。每天要训练,要带队,要准备冬季选拔赛,还要复习功课。他的时间被塞得满满的,每一分钟都有去处。
嘉奈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他要考哪里的大学。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细的针,忽然扎进她的心里。不疼,但很清晰。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说过。她不知道他打算考去哪里?是留在神奈川还是去更远的地方,不知道他打算考什么专业,不
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她应该问的。
普通的朋友也会问“你打算考哪个大学”,更何况是她。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害怕听到答案。如果他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呢?如果他说要去东京,要去大阪,要去她坐电车也到不了的地方呢?她该怎么回答?笑着说“加油”?还是低着头说“哦”?
她不想让他为难。
他是藤真健司。他想继续打篮球,要去更大的舞台,要变成更厉害的人。她不要做那个让他停下来的人。她不要成为他的负担。
下午的阳光渐渐偏西,从桌面移到地板上。图
书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靠窗的位子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
嘉奈终于做完了那篇阅读理解。正确率比平时低了三分之一。
她想起哥哥说过的话。“藤真打篮球的样子,不是‘想赢’,是‘不能输’。”那时候她不太懂。现在她懂了。因为他没有退路。翔阳的教练兼队长,神奈川的双璧,打了三年一次都没有赢过海南的王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他不能输。不是因为输不起,是因为他是藤真健司。
嘉奈的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额角,那道疤在光线下变得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想起去年全国大赛他被撞伤的样子,想起他在医务室里缝针,想起他拆线后第一次照镜子。那时候她不在他身边,她只是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但她知道,他一定很难过。不只是疼,是那种“为什么是我”的难
过。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累不累?训练那么久,比赛那么拼,还要准备考试。你累不累?但她没有问。她怕他说“不累”。她怕他说“还行”。她怕他永远都是那个不会喊累的藤真健司。
藤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又在发呆?”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意。
嘉奈摇摇头。“没有。”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嘉奈张了张嘴。
想什么?想你的大学。想你要去哪里。想你会不会走得很远,想你会不会有一天发现,其实我们之间隔了太远的距离。想我是不是应该早点问清楚,还是永远都不要问。
她想了很多。但她只说了一句:“在想这道题怎么做。”
藤真看着她,没有拆穿,继续看书。
下午四点半,藤真合上书。
“走吧。”
嘉奈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笔袋、习题集一样一样放进帆布包,动作很慢。藤真没有催她,站在旁边等她,手里拿着自己的包。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叶子落了满地,金色的,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
嘉奈站在树下,仰起头。“这棵树好大。”
“嗯。”
“每年都长这么多叶子。”
“嗯。”
嘉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叶。沉默了一会儿。
“藤真。”
“嗯。”
“冬季选拔赛,你会赢的。”藤真看着她。“不一定。”嘉奈摇摇头。“会赢的。”“为什么?”
嘉奈想了想。“因为你从来没有放弃过。”
藤真看着她。风吹过来,银杏叶从树上飘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拍。
“好。”他说。
嘉奈笑了。那个笑容,比阳光好看。
藤真伸出手,把她头发上的叶子拿掉。他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拂过,像一阵风。嘉奈的耳朵红了,但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走吧。”藤真说。“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藤真送嘉奈到车站。
检票口,嘉奈停下来。“你回去吧。”“看你进站。”“不用——”
藤真看着她。嘉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那……我走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藤真看着她。嘉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冬季选拔赛,加油。”
藤真看着她。“好。”
嘉奈转身走进车站。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藤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她刚才想说什么?他也许猜到了。也许没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落尽,路灯亮起来。
晚上,嘉奈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下一行字:“今天,想问他大学去哪里。没有问。”
她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因为他已经很累了。我不要成为他的负担。”
合上日记本,放在书桌的角落。窗外,月亮很亮。
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耳边好像还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