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月，雨水连绵。

去年秋日埋下的桃核早已破土而出，不过月余的时间就长到了半人高，按照这个速度，阿照想她应该能够在今年夏天吃上桃子。

屋前的空地上种了些不知道名字的野果，此时正开着灿烂的花，早春的蝴蝶正栖息其上。

“阿照！”

门外传来一声呼唤，阿照猛地抬头，见到来人后展露出灿烂的笑容，抱着廊下的黄纸伞边朝来人飞奔而去。

“你今天不是要下山卖兔子皮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她踮着脚为他撑伞，疑惑地问。

“原本是这样的，只是……”少年不知该如何解释，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你还是跟我来一下吧，我一个人有点搬不动他。”

搬不动它？

阿照眨了眨眼，惊喜问：“阿还你是打到猎物了吗？那我今天冬天是不是能多一身兽皮大氅了？”

“不是……”少年挠了挠脑袋，小声解释道：“不是动物，是人啦！”

——一个身受重伤的青年男子。

他躺在溪水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

阿照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袖，慢吞吞靠近他，看清那男子的面容时，忽地脑袋一痛，一种不妙的预感出现在心头。

——如果将他捡了回去，他们平静的生活恐怕会被打破。

她靠近少年，拽了拽他的胳膊，小声问：“我们一定要将他带回去吗？我们的屋子那么小，只有一张床……”

把他捡回去了，他不会要跟他们挤在一起睡觉吧？

床就那么大。

她试着阻拦，但少年已经率先弯下腰将青年的胳膊架到了自己肩膀上，仰头冲她露出一个恳求的笑，“帮帮忙嘛，阿照……”

“……好吧。”她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跟少年一起，将青年搀扶回了家中，又看着少年将他放到了他们晚上睡觉的床上。

“他睡床的话，我们晚上睡哪里？”她抿紧唇，很是不高兴地瞪着躺在她的床上，枕着她的枕头，盖着她的被子的青年。

“……我去捡点干草，临时做个床铺。”少年说着就出了门，临走前给了她几株草药，叮嘱她磨碎了涂在青年腰腹的伤患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啦。”他是这么说的。

阿照重重哼了声，坐在床边用力捣着药臼，时不时朝青年飞去一记眼刀。

不过……

她的目光落在青年腰间的玉佩上，那玉通体纯净无暇，一看就是上等好玉，料想应该值不少钱。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有了主意。

得救他。救完后让他给钱。给完钱就把他撵下山。

“你们人类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现在救了你的命，要你一块玉佩不过分吧。”她小声嘀咕着，解下了他的腰带，将他的上衣扯……扯不动了？

她疑惑抬眸，床上的青年已经醒了过来，一双桃花眼睁得溜圆，不知是感动还是惊疑。

沈陵玉没有想到在幻境中再见到徐蘅会是这个场景。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面容稚嫩，目光懵懂，看起来很无辜，但她扒拉着他衣服的手却不怎么无辜。

“你在做什么？”他握着裤带将自己的裤子往上提了提，胳膊撑着床榻坐直上半身，慢吞吞去拢自己的上衣。

“给你上药。”阿照见自己好不容易扒开的衣服又被拢了起来，想起前年出门前的叮嘱和方才自己心中的盘算，急急忙忙爬上床，用力扯开他的上衣，眼疾手快地将药臼里的药草倒了上去。

“救命之恩当……”

当什么来着？她又忘了。

“当以身相许。”他替她补充。

“是……这样吗？”阿照感到疑惑。

沈陵玉点点头，抹平腰腹上的草药，慢慢穿好衣服，问道：“你的朋友呢？他不在这里吗？”

“欸？”她奇怪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个朋友？”

沈陵玉下巴朝窗外晾着的男子服饰扬了扬，心里想的却是，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环境，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你和他的过去。

……

这是他强行进入徐蘅执念幻境的第四次。

前面三次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他没能唤醒她的意识，反而被她逼出了幻境。

她只记得她是荒山中的阿照姑娘，不再记得自己是魔族少君徐蘅，更不记得与他相处过的点点滴滴。

她已经忘记他了。

成功进入幻境的第一次，他直接唤出了她的名字，但她并没有清醒过来，反倒是面露痛苦，紧接着幻境开始扭曲，未免幻境崩塌对她的神识造成伤害，他不得不提前退出。

第二次，他放缓了唤起她意识的过程，她开始困惑，意识出现了松动，偶尔几次能喊出他的名字，但她却不肯跟他离开。

“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我只是想再见见他。”她是这么说的。

就这么怀念一个死人吗？沈陵玉不甘心地望着她捅进他小腹的骨刀，质问的话却没有立场说出口。

“对不起，”她轻轻地说，“我不想有人来破坏这美好的一切，即便它是假的。”

第三次，他吸取了前两次的经验，没有第一时间去唤醒她的意识，而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以旁观者的身份观看她少年时的回忆。

也弄清楚了她的执念是要那个名为阿还的少年活过来。

所以在幻境中的少年阿还死后，她强大的执念推动了幻境重启，让一切回到最初。

这是他成功进入幻境的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数次强行闯入不属于自己的执念幻境，已经让他的神魂布满伤痕，腰腹上的伤口则是第二次是她造成的。

如果这一次不能将她的意识唤回，他们二人的意识恐怕会永远困在她的执念幻境中。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放下执念呢？沈陵玉垂眸敛去眼中悲伤，穿好衣服后说道：“多谢你和你的朋友救了我，若不是你们，我恐怕就要死在山里，尸体喂了鸟兽。”

阿照点点头，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下，拼命冲他眨眼示意。

以身相许就算了，他们的屋子这么小，可没办法再挤进来一个人了。所以把金银留下就好了。

沈陵玉诡异地读懂了她的意思。

“抱歉，”他说，“此物是我师尊所赠，实在不能赠予姑娘。”

阿照瘪起嘴，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了。

他又道：“但我可以给你其他的。”

阿照仰起脸，好奇问：“其他的是什么？也和玉佩一样值钱吗？”

面前的青年却不说话了，只冲她神秘地笑了下。

而她在晚饭时，才弄懂了他笑容里潜藏的含义。

“所以我们要三个人挤一张床吗？”她很不高兴地瞪着沈陵玉这个外来者，手拉了拉阿还的袖子，附耳悄声道：“阿还，你为什么要答应让他在我们家里养伤呀？可不可以把他……撵走……”最后那两个字说得格外小声，说完后还偷偷看沈陵玉一眼，似乎在打探他有没有不小心听见。

阿还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是我们，只有你。”

“欸？”她疑惑。

阿还又道：“沈公子说男女八岁不可同席，阿照你已经十六岁了，得学会自己睡觉了。”

“啊？！”她惊诧地长大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可是我怕黑。”她委屈巴巴地说。

“我会为你点灯的。”他笑着道，“而且我们就睡在你隔壁，若是做噩梦了，喊我名字即可。”

见他态度坚持，阿照只得自己爬上了床，很不高兴地扯起被子盖到头上。

“我讨厌你！”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沈陵玉知道她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垂下眼眸，与少年一起出了房间。

这间屋子并不大，客厅也就勉强能摆下两张桌子，二人看了一眼，默契地掩上门，走到了院中。

半人高的桃树边，少年低头打理着桃树的叶子，他耐心地将桃树枯黄的叶子一根根掐去，又挖了点土压实树根，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望向沈陵玉。

“你说我是假的？我们身处的世界只是她的执念构造出的幻境？”他认真地问，“在真实的世界里，我已经死了？”

幻境里的月光冰冷无一丝温度，落在少年眼睛上时却带了几分悲悯，沈陵玉忽地一怔，他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面对他，也是突然间发现，他的眼睛的确与他有着几分相似。

不，按照他诞生的时间来算，应该是他的眼睛与他有着几分相似。

沈陵玉忽地偏过眼去，不愿再看他。

“是。”他平静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