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是奇怪。沈陵玉眉头皱起，拦住徐蘅摘花的动作。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他说道，“如果这朵花能够如此轻易地被摘下，为什么这个任务会在天机阁挂上近两百年呢？”

徐蘅撇撇嘴，漫不经心道：“也许是因为来取花的弟子都太弱了吧。”

“不，我还是觉得不对。”沈陵玉轻轻将她拽回身边，警惕地环顾周围幽森的白骨之地，“鬼葬岭的那只怨灵并不好对付，为何我们一路行至此处却未见它踪影？”

近在眼前的花他却不肯摘，徐蘅有点不满，“一只怨灵而已，我们两位化神还弄不死它吗？”说完，甩开沈陵玉的胳膊，径直抓向往生花。

当年她来鬼葬岭——哦那时候叫荻花岭，取花的时候可没见过怨灵。说不定所谓的“怨灵”只是人云亦云罢了。

但就在她触碰到花瓣的瞬间，幽蓝色的往生花化作了无数花瓣碎片，随着阴风飞舞在幽暗森林中。

森林的尽头响起哀哀的吟唱。

“迷路至此的灵魂啊，你的人生可有遗憾？”

“可有来不及实现的事？可有尚未说出口的话？”

“请你通通告诉我吧。”

伴随着吟唱声的落下，飘舞在幽暗森林中的花瓣再次聚拢，直冲徐蘅与沈陵玉飞去。

“让我看看，藏在你内心深处的执念是什么？”

徐蘅发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撤离了，一枚花瓣落进她眉心，她顿感眼前一黑，身形摇摇晃晃地就要倒下，沈陵玉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冲着无人的森林喊道：“你对她做了什么？！出来！”

花瓣凝聚成往生花飘浮在沈陵玉面前，他抽剑用力斩向它，却发现那只是个虚影。

“咦？你怎么还清醒着？”声音再次响起，散去的花瓣将他包围，“你居然没有执念？”

“真奇怪。”那声音又道，“一个没有执念的人，身上却寄托了他人的执念。”

“算了，你也进去吧。”沈陵玉骤感头脑一沉，长剑脱手坠地。

“让我看看，寄托在你身上的执念是什么吧？”

低哀婉转的声音散去，往生花飘浮在互相挨着的二人头顶，幽蓝色光辉如月光般将他们笼罩。

即便昏迷着，他也紧紧握着她的手。

幽林深处又亮起两簇光，一位身着蓝衣的银发男子与一位身着红衣、眉眼秾艳的男子缓缓从幽林深处走出。

银发男子正是沈陵玉先前在树下所遇见的鲛人奕重光，红衣男子则是——

“二殿下，”奕重光唇角挂着冷淡的笑，眉眼中暗藏着警惕，“我实在不明白，你大费周折将他们骗来此地，只是为了让他们困在执念形成的幻境中吗？”

他抬手将往生花拢来掌心，随意拨动了两下花瓣，“她可是害你永困暝渊的人，不考虑趁此机会杀死她，重新夺回你的少君之位吗？”

“人族有句话叫做‘祸从口出’，重光殿下隐姓埋名在人族社会中生活了近百年，竟不知道吗？”红衣男子淡漠地说着，弯腰试着抱起昏迷在地的少女，却死活掰不开昏倒在她身旁的青年那死死握着她的手。

“直接砍掉吧。”奕重光微微挑眉，意味不明地说。

红衣男子不语，手中化出一枚薄如蝉翼、状若羽毛的薄刃，丝毫没有犹豫地冲着沈陵玉的胳膊砍了下去。

“啧，真冷酷啊。”奕重光看得眉头直跳。

——铮！

薄刃不知碰撞到了什么，爆发出的冲击竟将红衣男子撞了回来，他没能砍下他的胳膊。

“这把剑，很奇怪。”他紧紧盯着斩因剑，“它里面藏着天魔的气息。”

他试着感应出是哪一只天魔的气息，数息后却震惊后退，喃喃道：“为何是我妹妹的？”

奕重光好奇地凑上前，“妹妹？徐笠，你和你那几个兄弟姐妹之间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

徐笠瞥他一眼，平静说道：“天魔自虚无中诞生，某种程度上我们拥有着同一对父母。”

“是吗？”奕重光不以为然，“我听说你因生情而被罚进暗无天日的暝渊，不得不借助忘情花来伐情，居然伐的是亲情吗？”

徐笠抬眸，微眯着眼盯着他，奕重光忽然间见到他额间一簇暗红光芒亮起，随即林中响起一声悠长的鸟鸣，紧接着无数道黑羽扑了过来。

奕重光当即变了神色，扔出往生花抵挡黑羽，怒气冲冲道：“徐笠，你疯了？别忘了我们可是盟友！”

“既然知道是盟友，那我希望你最好管住你的嘴。”徐笠侧目睨他一眼，冷冷道，“是你求着我合作，不是我求着你。如果你再这么口无遮拦，我不介意做件好事，代仙门渡化了你这只怨灵！”

“呵。”骄傲自负的鲛人显然不满天魔的狠话，掌中的往生花顷刻间凝聚成一道光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徐笠心口。徐笠巍然不动，那剑刃刺破了胸口衣料后却是未能再进半厘。

奕重光讪讪收回剑，装作无事发生般说道：“你的心脏可真坚硬啊。”

徐笠没说话，奕重光又催促道：“带不走就扔在这里吧。”他看了眼昏倒在地的徐蘅，“以她的执念浓度，没个一年半载出不来的，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完成我们的计划了。”

徐笠看了眼地上两人紧握的手，又看了眼与他无声僵持着的斩因剑，终究放弃了将人带走的想法。

“去找擢英。”他放出一道魔息。

一白一红的影子伴着月光消失在森林中，浓郁的雾气将昏倒在地的两人包裹，天地间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又孤单得只剩他们紧紧相依的身影。

风轻轻拂过，月亮落了又升，升了又落。

仍旧无一人醒来。

……

已经成为天魔两百多年的徐还照，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与她共享着同一个名字的少年阿还。

已是深秋，他怀抱着野果出现在树下，笑意盈盈地望着她，“阿照……”

呼唤声伴着风声飘进她耳中，鼻腔率先泛起酸涩，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流出，她飞快抹了把眼睛，踏着金黄的落叶扎进他怀中，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他。

是真真切切的，触碰时有实感的阿还。

一时间她竟抽噎了起来。

怀梦草没有做到的，往生花的执念幻境却做到了。

她想，她可能要走不出这个幻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