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样的教学方法真的对吗?
沈陵玉此刻很想直接冲进去强行唤醒徐蘅的意识,但魇境若是借由外力破坏,会给魇主人的识海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因此只能让徐蘅自己主动打破魇。
按在窗上的手不得不收回,沈陵玉紧紧抿着唇,继续观察着屋内的两人。
面具女子松开了徐蘅的脸,语气突然变得温柔,“你要快些学爱,只要学会了就能离开这里。明白吗?”
“你是坏人,我不信你。”徐蘅缓过气来后,瞪着她愤愤道。
面具女子听得一笑:“都把你关在这里了,我还能是好人吗?”
她合上门离开,屋内重回黑暗,门外的沈陵玉又听见了小姑娘低低的呜咽声。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声停止后,沈陵玉听见一声奇怪的摩擦声,侧目一看,竟是她拖着比她人还高的椅子来到了窗边,爬了上去开始抠封窗的木板。
“你……还在吗?”
“我……”他欲言又止,最终将心中万般困惑压了下去,问道:“你想离开吗?我可以带你出去。”
小姑娘不知为何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缩在椅子上,只肯露出两只哭红了的眼睛,好久才低低说道:“出不去的,没有人能走出这里。”
“……”沈陵玉又问,“怎么知道没人能出去?你尝试过吗?”
小姑娘微微点头,“嗯……”
结果显而易见是失败了。
“但我来了,我可以带你出去,只要你愿意跟我走。”
椅子上团成一团的小姑娘掀起眼皮飞快看他一眼,又将脑袋埋进臂弯中,“不信你。”
沈陵玉:“……”
“那怎样你才能信我?”他认真询问。
小姑娘沉默。
许久,她从臂弯中探出上半张脸,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发誓,发誓不会伤害我,不会逼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就这么简单?
还以为她会让他杀掉那个面具女人呢。
“我发誓,不会伤害你,也不会逼迫你做不喜欢的事……”
誓言发完后,小姑娘才敢将整张脸露出来,她悄悄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你是仙人吗?”
“嗯?算是吧。”仙修也是仙。
“那你是听见了我的许愿才出现的吗?”
“……嗯。”他没有反驳,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衣袖,小姑娘的手瑟缩了一下,他轻声道,“不要紧张,你得抓着我我才能带你出去。”
瘦得骨节分明的小手试探地抓住了他一根手指,沈陵玉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窗户里拉了出来。
小姑娘落地后紧张地左顾右盼,“她要三天后才回来,你能在三天内走出这片迷雾吗?”
握着他手指的手突然攥紧,魇境无法为外来者模拟出痛感,哪怕手指被她攥得发白,沈陵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轻声安抚:“可以试一试。”
“……不能试一试,一定要成功,失败的后果很惨的。”
“会有多惨?”
小姑娘突然全身发抖,似乎陷进了很不好的回忆中,沈陵玉没有继续追问,用手掌轻轻拍打着她后背安抚。
才拍了两下,一丝古怪的困惑突然浮上心头。
这个时期的徐蘅后背一片光滑,肩胛骨处并没有伤。
他微蹙眉头,看了眼手心的引魂香印记——还剩一半,他得抢在引魂香燃尽前带她走出梦魇。
但显然现在的徐蘅对自己深陷魇中一事毫无察觉,于是试探着提醒她:“我叫沈陵玉,你……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他们不给我取名字。”小姑娘摇头,又催促他,“我们快走吧。”
没有名字?
她不是说她叫徐还照吗?
沈陵玉虽然疑惑,但眼下有更紧要的事,便没有追问。他牵着她出门,也许是魇境主人的情绪变好了些,外面的雾气散去了不少,他依稀能辨别出太阳的方位。
朝暮崖下子夜涧,东陆的舆图中并没有关于这个地点的标记,沈陵玉只能循着太阳的方向走。
他们手牵着手,在这片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的林中走了很久,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日夜交替,终于走到了树林的边缘。
但徐蘅的步伐却迟迟不肯踏出。
沈陵玉侧目望去,只见她脸上表情既茫然又困惑,还不等他询问,一直紧抓着他的手突然松开了。
小姑娘后退数步,警惕地望着他,似乎并不认识他,也不记得是他带着她走出了浓雾弥漫的森林。
“你是谁?那个与我一起出来的少年呢?”她紧张地环顾了下四周,倏然睁大了眼睛,声音颤抖地问,“你杀了他?!”
她忽然蹲下,抱着脑袋哭了起来。
“坏人……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哭着哭着开始用力推他,但这个时期的徐蘅显然没多少力气,沈陵玉纹丝不动,任由她捶打他的小腿。
但他等了许久,她的哭泣都没有停下来。
沈陵玉不明白先前还好好的人为什么突然变了副模样,他看了眼手中的引魂香,蹲下身来,温声劝导。
“他已经先出去了,”他指着雾气的边界说,“你跨过去便能见到他了。”
小姑娘哭得更凶了:“你在骗我!他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永远会陪在我身边的,他怎么可能抢在我前面离开?”
哭着哭着突然一口咬住他小臂,一边呜呜着,一边指责他:“你是骗子!一定是你杀了他!”
沈陵玉:“……”
他现在觉得小时候的徐蘅也很讨厌。
“我是沈陵玉,这里没有你说的少年,只有我。”他用力掰开她的嘴,掐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句说,“带着你走到这里的,也是我!”
“我不信,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唔……”上下唇被捏紧,小姑娘一时呆住,茫然地瞪圆了眼睛。
沈陵玉获得了难得的安静。
但此法显然只能治得住一时,没多久徐蘅又开始抽噎了,沈陵玉也分不清自己手掌上的水渍到底是她的泪水还是口水。
他揉着太阳穴再次问道:“要怎样你才肯跟我走?”
“我不要跟你走,我要跟他一起走!”
“……”他似乎明白了她梦魇的原因。
这个“少年”难道就是她口中那位“很重要的朋友”吗?
原来他们这个时候就认识了吗?
沈陵玉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引魂香——只剩一个指甲盖的长度了,眼下返回去再找她口中的“少年”显然是不现实的了,若是引魂香燃尽他还没有离开她的识海,不仅她的意识唤不醒,自己的神魂恐怕也会受损。
沈陵玉闭了闭眼,攥紧了拳头,仿佛下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你说的那个少年长什么样?”
虽然是梦魇,但用一点幻形诀应该影响不大。
徐蘅还是哭。
眼见引魂香就要熄灭,他忍无可忍掐着她脸颊说:“快点说!不然我就不帮你找他了。”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磕磕绊绊的将那位少年的长相描述出来:“……他和我长得很像。”
沈陵玉:“?”他疑心她现在已经清醒了,只是在试图哄骗他扮作姑娘。
“……但他要比我高一点点。”
“知道了。”他没好气应了声,“你闭上眼睛,数到三,他就会出现。”
“……真的吗?”
“赶紧把眼睛闭上吧!”
“哦……一、二……”
沈陵玉找着徐蘅现在的模样飞快给自己套了个幻形诀,然后命令道:“三,睁眼。”
小姑娘睁眼,又是抱着他一通哇哇大哭,“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刚才那个男人是个骗子!还好我没有信他的话丢下你。”
“咦……”她脑袋向他身后探去,“他人呢?怎么不见了?是你把他赶走了吗?”
“走吧……”莫名其妙被骂“骗子”的沈陵玉不想回答她,抓着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走去,暗自思忖着一会出了她的识海就把她这场梦境抹去。
到底是谁在一百多岁的时候要变回八岁的模样?而且还是个小姑娘长相的男孩!
不过又好在确实哄住了她。
他一边拉着她的手慢慢向着雾气尽头的光晕中走去,一边侧耳听着她喜悦的叽叽喳喳声。
“太好了,我们尝试这么多次终于逃出来了!”
“……对了,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会不会很危险呀?”
“如果遇到危险的话,你也会一直保护我吗?就像之前那样。”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呀?”
脸盲。
沈陵玉在心中愤愤地想,她也许压根就分不出来他是谁。
“闭上嘴,你好吵。”
“……你怎么突然这么凶?”
“……外面世界不危险,就算发生了危险我也会保护你。”
“哦。那你要跟我拉钩上吊。”
“嗯,拉钩上吊。”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一千年……呃还是一万年吧。一万年不许变。”
沈陵玉想,她是真的很烦,也很讨厌。
但又莫名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