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被允许走出木屋,走进阳光下。
没有人不喜欢生机盎然的春天,哪怕是一只魔。
徐蘅寻了个歪脖子树跳上去,枕着胳膊晒太阳,日头偏移,阳光也逐渐刺眼,她不得不扯来树叶挡在眼前,而就是这么一扯,让她发现树下坐了个面具青年。
“你是谁?”她向下探出脑袋,好奇问道。
“我是一个人。”面具青年淡淡道。
“我知道,我在问你的名字。”
“……”面具青年没有回答。
徐蘅从树上跳下,拎着裙摆蹦到他面前,好奇地冲他眨眨眼:“你也是来学习情感的吗?”
面具青年听后轻轻笑了起来,徐蘅不明所以,歪头困惑地看着他。
“我不是,”他说道,“我是人类,人天生就有情感,不需要学习。”
“那为什么我没有?”
“……”面具青年再次选择了不回答。
徐蘅也不勉强他,在他身旁蹲下,看着他手中的木头块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呀?”
“是琴,”面具青年淡声问,“你没有见过吗?”
“没有。”徐蘅摇头,一边偷偷打量他的面具,一边手指轻轻戳了戳木板,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后,才大着胆子勾了下琴弦。
——“铮!”
突然发出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跌坐在地,慌慌张张问:“它……它它为什么会响?”
面具青年扶她起来,说道:“这叫琴音,你之前没有听见过吗?”
徐蘅摇头。
面具青年愣了下,继而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问道:“那你想学吗?”
徐蘅其实不太想的,但她被“月”伤害怕了,出于本能的恐惧,她轻轻点了点头。
面具青年在她面前盘腿坐下,横琴于膝上,长指拨动琴弦。
——铮。
“这是宫音。”
——铮!
“……这是商音。”
——铮。
“月”出现了,她短暂的自由结束了。
……
月光投入林中,风吹叶响,树影摇晃。徐蘅看见不远处的溪水边忽然泛起微光。
“月昙花开了。”她淡声提醒陆五音去看,也提醒他,“你也可以准备好去死了。”
“嗯。”陆五音轻笑了声,而后脸色倏然变得阴沉,“是你可以去死了!”
他以琴击地,狂劲的灵力化作剑刃砸向徐蘅。徐蘅神色一冷,急速后退,同时撑开雨霖铃伞。
“我只是后悔,”陆五音抹去嘴角的血,平静说,“当年你若是听完我完整的五音,便不会活到今日。”
“渡川五音,可渡亡魂,亦可弑生灵。”
又被骗了。徐蘅冷冷望着陆五音,手中骨刀旋出,“那我是应该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陆五音道:“你该谢谢——”像是想起什么,他突然改口,“是该谢谢我手下留情。”
真是无可救药啊。徐蘅自嘲地笑了起来,既是在笑陆五音,也是在笑自己。
“如果你等的那个人赶过来时,看见的是你倒下的尸体……”她一手撑伞,一手执刀,慢悠悠问,“你猜她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呢?”
“什么?!”陆五音大惊,急速纵步后退,却是迟了。
骨刀无情地划破他的喉管,与血液喷涌的滋滋声同时出现的,还有两道声音。
——“五音!”是胥莫离声嘶力竭的呐喊。
——“不可!”是沈陵玉惊慌的呼喊。
徐蘅撑伞站在染了血的月昙花丛中,隔着百来丈的距离,平静地望着飞奔而来的两人,脚下是只剩半口气的陆五音。
“她的表情好看吗?”徐蘅低下脑袋,微笑着问陆五音。
陆五音手捂着不断流血的咽喉,断断续续地从喉咙中挤出字来,“为……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他在拖延时间,却放任他这么做?
明明有能力提前动手,又为什么要拖到最后一刻才杀死他?
为什么要让莫离眼睁睁看着他咽气?
“当然是为了报复你啊。”徐蘅轻慢道,“当年我眼睁睁看着阿还死去,那种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当然也要让你们感受一遍啊。”
什么阿还?她在说什么胡话?
当年终末海上不是只有她一只魔吗?
陆五音想要质问,却没有力气说出口了。
“再见了。”徐蘅微笑着说完,化作一只山雀消失在林中。
……
“五音!五音……不要睡!你撑住,我马上带你去落月峰找人医治!”胥莫离撞开徐蘅,跪在陆五音身边,紧握着他的手腕,声泪俱下地说,“对不起,是我来迟了……是我来迟了……”
五音自多年前受重伤后,便收了渡川琴,唯有她来的时候才会奏上一曲给她听。
若她在听见第一声琴音的时候便赶过来,也许……也许五音就不会死了。
可世间事没有如果。
“别哭,哭起来就不好看了。”陆五音颤抖着手拂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也别为我报仇。”
是我罪有应得。
但换你重活一场,我永不后悔。
当年昆仑琴道天才渡川琴下山除魔时与同为少年天骄的破山神剑相遇、相知,几经生死后互表心意,约定回宗后便向各自宗内的长辈请示,择良辰吉日举行道侣结契大典。
可是他在昆仑仙山一连等了数月,却只等来了龙渊剑谷内乱的消息。他抱琴千里狂奔,却终是迟了一步,只来得及接住她坠落的身躯。
无法接受爱人死亡的他选择了走上极端,用禁术维持着她微弱的生息,但此法治标不治本,眼见着爱人的生命逐渐消失,他恸至极处,心生不甘,因此在那个自称为“月娘”的女子找上他,邀请他参与这项有违天道的计划时,他没有拒绝。
陆五音摸索着找到掉在一旁的渡川琴,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动断弦。
——铮!
天地间响起一道琴音,既哀恸、又不舍,却无可奈何。
“诸般业障于我身了结,再与你无关。”他轻轻地说。
胥莫离注视着怀中陆五音的眼神逐渐变得陌生,到最后,她茫然地看向沈陵玉,“他是谁?怎么受了如此重的伤?”
“他……好像快死了?”
沈陵玉唇动了动,似欲言又止,最终哀叹一声:“他是我师门的陆长老,渡川琴陆五音。”
陆五音抚摸胥莫离眼尾的手垂落在地,他含笑闭眼。
……
“这就是人类所说的爱吗?”徐蘅面无表情地碾碎手中的记忆光球,坐在高大的榕树上,冷白月光照在她身上,像结了一层化不开的霜。
“还真是虚伪。”她指尖掐诀,散掉的光屑重新汇聚成光球,“你不想她记得,我却偏偏要她记得。”
“我以天魔的名义施下诅咒,你将永永远远忘记她,而她将带着记忆一次又一次转世。”
“你们永远无法相认、无法相爱。”
“当你想起过去时,她便会化作浮沫消失在你面前。”
“你们站在河的两岸,只能相望却无法相守。”
“去找她吧。”
徐蘅弹出指尖凝聚着陆五音记忆的光球。
“这才是我真正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