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赌自己对她有用,她不会杀他。
果然,他赌对了。
掐着他脖子的那双手力度松了下来。
沈陵玉碰了碰她手腕:“你把腿从我身上挪开。”
她腿压的位置太过敏感,稍微往下点便会不礼貌地碰到他隐秘之处。
不给她解开灵力就算了,他居然还敢对她提要求?
徐蘅要气炸了,不管不顾地膝盖用力往下压,一边摇晃着他,一边怒气冲冲道:“你到底怎样才肯把我的灵力还给我?”
沈陵玉闷哼了声,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徐蘅还没反应过来,捆仙绳再次绑在了她手腕上,顿时气得红了眼睛。
她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对待过!
沈陵玉膝盖压住她乱蹬的腿,再将她手臂扣在头顶,无奈道:“徐少君,你发心血誓,在离开此地前不抛下我,不对我动手动脚,我便解开你的灵力。”
一直捆着她也不是个办法,不把灵力还给她也不行。他先前探过附近,遍地的动物尸骸,偶尔还能看见几根人骨,空气中隐约还能嗅到腐臭味,暗处更是藏着不少危机……
他虽已决心与她划出界限,但因着沸血散的存在,却不能不管她的死活。
若不将灵力还给她,遇到危险时他若来不及护住她,岂非是给她带来无妄之灾?
可若是轻易解开她,她定会试图再次对他动手。
沈陵玉也是经过百般思考后,才提出让她发心血誓的要求。
只要她遵守承诺,便不会受到心血誓的反噬,他也能安然离开此地。
沈陵玉又觉得自己当真可笑,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他却仍不受控地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考虑。
徐蘅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凭什么心血誓只有她发?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也得发!”
“好。”
二人各自发完心血誓后,徐蘅恢复了身体自由与灵力自由,甩了甩酸痛的手腕,问道:“这是哪里?”
“……不知道。”
“真没用!”
“……”
她嗅了嗅空气,闻到一股腐臭味后立刻捏紧了鼻子。
“我知道是哪了。”
徐蘅冷笑了声,抬脚将地上的石子踢进地下河中。
沈陵玉默默擦去溅到脸上的水,问道:“是哪里?”
“我们在九头蛟的肚子里。”
“什么?!”沈陵玉满脸惊诧,“……你为何说我们在九头蛟的肚子里?”
……
除了怪贩妖市的主事、西幽妖皇和东兰国主外,几乎无人知晓暮风城是九头蛟躯体所化。
这只蛟活了数千年都没能化龙,于是学着龙渊剑谷的那只应龙,将自己的身体与地脉链接,妄图借人间地气使自己化龙飞升。
可始终差一点、差一点。
待到九头蛟想将自己的躯体从地里拔出来,另寻他法化龙时,却惊惧发现自己的躯体已经与这片土地连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修行一途没有捷径,投机取巧者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误了自身性命。
沈陵玉听完,不免唏嘘。
“你是如何知晓这些事的?”他好奇问。
“以前不小心被他吞进肚子中过。”徐蘅轻飘飘道。
……
那是许多年前,他们刚逃出朝暮崖,为了躲避追杀,不得不扮作妖族混入人类进不去的地方——怪贩妖市。
也是在暮风城中,她遇见了先知妖怪,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将她的名字分了一半给少年,二人就此在暮风城中住了下来,过上了白天打工晚上归的忙碌生活。
但妖怪就是妖怪,欺凌弱小是刻在它们骨子里的本能,那天阿还回来得晚,一群无所事事的妖怪们围住了她的破屋。
“该交保护费了!”领头的妖怪凶神恶煞地说。
她自然不肯,那是他们好不容易赚到的钱。但徐蘅这时候还不会修行,也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人类,很快她就被那群妖怪推搡倒地,那领头的妖怪在屋内一通翻找,没找到钱后一脚踩在她手背上,逼问道:“说,钱藏在哪里了!”
“我才不会告诉你!”
硬气的代价是手掌被踩骨折,徐蘅痛得眼泪都下来了,但还是倔强地咬紧牙不肯说。
他们在妖市中打了三个月的工,赚到了一枚金锭,一枚金锭可以在暮风城最偏僻的泗水巷买一间不带院子的临街小屋。
因为冬天很快就要来了,他们现在住的这间茅草屋是扛不住冬日凛冽的寒风的。如果将金锭给了它们,他们恐怕会冻死在这个冬天。
但妖怪们显然不肯放弃,眼珠子咕噜一转说:“既然不在屋内,那肯定是被她藏在身上了。”他恶狠狠命令手底下的小妖怪,“给我搜!”
徐蘅一惊,顾不得手骨的疼痛,用力撞开冲上来的小妖怪们,拼命往城中跑去。
阿还会修行,他在东市街第七间店铺打工,只要找到他,她和金锭就都安全了。
她双手护着藏在怀中的金锭,跌跌撞撞地在街上奔跑着,身后的小妖怪们蹦蹦跳跳地追着,还发出吱吱呀呀的怪笑。
妖怪的世界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街上众妖对“大妖怪吃小妖怪”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因此无一人敢上前帮她,甚至在她跑过来时还躲远了些,生怕殃及池鱼。
徐蘅又害怕又难过,泪水糊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也不知道撞到了多少东西,全身都在疼。
快到了、快到了,东市已在眼前。
“阿还!”她大喊道,“快来救我!”
长街不远处出现一个狐狸耳朵的青袍少年,徐蘅用尽全身力气往他身边跑,却突然一脚踏空,她惊恐抬眸,只见到正拼命朝她奔来的少年眼中,充满了惊恐。
那不是出于对她身后群妖的惊恐,而是因即将失去重要之人而产生的惊恐。
她在不断下坠,头顶上的天空在不断缩小,逐渐变成隙缝。
要死了吗?她悲伤地想。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仅仅维持了三个月。
上天从未眷顾她。
徐蘅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下坠。
却突然被拽进一个清瘦的怀抱中。
“抓紧我,”他说,“死也不要放手。”
落地后,她哭着问:“你是傻子吗?为什么要跳下来找我?”
这下好了,他们都出不去了。
少年扶着她坐起来,替她擦掉眼泪,笑着说:“因为我说了要一直保护你,直到生命的尽头呀。”
而他也的确履行了自己的诺言,直到化作浮沫消失在终末海中前,他都在保护她。
徐蘅从回忆中惊醒,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她眼尾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沈陵玉看了眼泥土上那黄豆大的小坑,又看了眼徐蘅红了一片的眼眶。
“徐蘅,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