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身份就像是一个谜团。
与宋淮安通讯最频繁的是一个名为“剑”的人,观其通讯记录,原来“剑”这二百年来都在给宋淮安送替身傀儡,以供他改头换面当皇帝。
沈陵玉看得心头一跳,皱眉道:“此举有悖天道轮回。”
徐蘅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宋淮安是“书”,他的真实身份是二百多年前那位东陆第一才子——落拓书生宋风致,却不知为何加入了“月”的计划,从此沉迷权力的游戏中无法自拔。
徐蘅回想当年终末海上发生的事,有些记忆逐渐变得清晰,围杀她与少年的那群人中,的确有两人用剑。
而“剑”如今还活着。
这世间两大修剑之地,一个是昆仑仙门,一个则是龙渊剑谷。
徐蘅看了沈陵玉一眼,青年仙君脸上一片震骇,似乎不敢相信曾经扬名东陆的落拓书生会成为如今这副权欲熏心的模样。
人类都是这样的。他们有着丰富的情感,却无法控制情感,最后便会沦为情感的玩物。
“‘剑’也是伤害过你的人吗?”虽然明明已经猜到答案,沈陵玉仍是想问她,“你下一个复仇对象,便是他吗?”
徐蘅坦然道:“是。”
她会找出当年害她与少年生死分离的所有人,一个一个杀死。
沈陵玉的双手依旧被捆在身前,他掀起一直低垂的眼皮,乌黑的瞳仁被月色映衬得发亮,目光沉沉看着徐蘅,问道:“为什么是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徐蘅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因为你是第二个说会保护我的人。”徐蘅神情平静地望着他,说道,“我最讨厌说谎的人,所以你要说到做到。”
“那第一个人是谁?”
第一个人啊……徐蘅没再说话,卷翘的睫毛垂下,朱唇紧抿。
一阵冷风从窗户缝中吹进室内,她拢了拢外袍,莫名觉得心口有些冷。
许久,她仰起脸,声音微微颤抖:“他死了。”
魔族连转世都没有,他永远地死了。
沈陵玉猝然撞见她细长眼尾处悬着的将落未落的泪,他怔了怔,想起那天他们在河边放河灯时,她也露出了这般悲伤的表情。
真奇怪。不是说魔族没有人类的情感吗?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悲伤的情绪呢。
……
每当徐蘅回想起那个海水呼啸的夜晚时,心脏便会剧烈抽痛。
那夜他们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拼命地逃着,两只手紧紧握在一处,谁也不肯松开谁。
“不可以让这只天魔逃走!”为首的人大喊道,身后紧随的人也纷纷祭出武器。
攻击如雨般落下,她用力张开刚长成不久的翅膀,想要将那些攻击挡下,却是徒劳。
口腔里充斥着铁锈味,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逐渐流失。
但不能停,一旦停下迎接他们的便只有死亡。
她想活着。
金色的翅膀越张越大,隐隐盖住了空中的月亮,海面落了一片金芒,宛若残阳倾泻。
海面荡起滔天巨浪,她与他被困在其中,无数道剑芒撕破夜空向他们袭来,她跌坐在海水中,无力抵挡。
闭眼前最后所见的景象,便是少年挡在她面前,他用力抱紧她将她护在身下,他们一齐向着深海中坠落。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这是他最后留给她的话。
徐蘅有时候想,他的出现似乎就只是为了赐给她一场自由。
……
“如果是很难过的事情,就不必回想了。”沈陵玉将目光从她眼尾的泪滴上挪开,偏头盯着墙角吐丝的蜘蛛,“逝者已逝,生者还需向前看。”
徐蘅沉默不语,她轻轻眨了眨眼,那滴泪珠啪嗒滴落在地。
可前面又有什么呢?
天魔不死不灭,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他们会陪着这片天地直到消亡,她曾想过要走遍每一寸土地,寻找他的转世,可是魔皇告诉她,天魔与普通的魔族不一样,他们没有转世,一旦死亡便会灰飞烟灭。
不仅仅是躯体与灵魂会化作灰烬,留在世间的痕迹也会被一点点消磨,包括他人脑中关于天魔的记忆。
而她之所以没有忘记他,则是因为她一部分人类的血脉,是那个代号“月”的女人将她从虚无中带出时,硬塞进去的。
她一开始并不喜欢,但现在竟有些庆幸,至少在所有人都忘了她的阿还时,她还能记得他。
而被魔皇带回魔域的两百年里,唯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便是那株怀梦草,怀之可见故人。
但故人并没有见到,原来一切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
徐蘅摇摇头:“你不明白。”
她怅然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悲伤神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漠,“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安静呆在我身边。等我完成我的事后,自然会放你离开。”
沈陵玉抿唇不语,过了会儿,问道:“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会帮助你行害人之事。”
“我只想报我的仇,如果你乖乖听我的话的话,我就不会乱伤人。”
沈陵玉不解:“你报仇为何要带着我?”
徐蘅揉了下眼睛,慢吞吞说道:“在南华城时,你说过要保护我,所以你得陪在我身边。”
沈陵玉一愣,扭过头来直直盯着她说:“我那时想保护的,只是一位弱小的魔族姑娘,而不是残忍好杀的魔族少君。”
徐蘅拧眉,她动了动唇,想要解释她并没有那么残忍好杀,很多时候都是迫于无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与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又不会明白。
她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一种奇怪的情感盘桓在心头迟迟不散,但她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情感。
她想,如果阿还在的话,应该会告诉她的吧。毕竟她做人类时学会的情感,都是他教的。
可惜魔族没有转世,她深刻的知道沈陵玉并不是她的阿还。
但他却说要保护她。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有人说要保护她。
他那时说得那样真切,她是真的会信的。
所以,他必须履行他的承诺,一直呆在她身边保护她,直到她不再需要他。
对面人安静了许久,慢慢退回挂满蛛网的书架边。
沈陵玉在一片阴影中抬头,“徐蘅,用谎言是换不来真心的。”
徐蘅不做声,许久后,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说道:“走吧。”
沈陵玉问:“去哪?”
“出城。”
他们居然还在城中?
沈陵玉神情微动,忽然想再挣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