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宸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酒盏。
两人就着清冷月色相对而坐,说起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顾宸目光投向虚无处,忽然低声感慨道,“棋语,我这一生,荒唐糊涂事做了不少,幸好还能与你相识。”
温棋语抬起头看向他。
“不然。”顾宸笑了笑,“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温棋语心中一酸,面上却仍维持着柔和笑意,温言道,“殿下切莫如此说。世事无常,但殿下曾为储君,亦曾心系百姓,总有人记得殿下的好。”
顾宸听出她对自己的担忧,摇了摇头,“你不必安慰我。”
温棋语见他神色黯然,便转了话题,“下次再见殿下,或许就是冬天了。到时候我给殿下做一件冬衣带过来。殿下是不是还没见过我的手艺?”
她顿了顿,微笑道,“希望殿下到时候不要嫌弃才好。”
她的目光里带着期待和关切。她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子,即使对诸多内情一无所知,却也能下意识来约定一个承诺。
顾宸看着她眼中那点亮光,点了点头,“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走,院门外传来兵士提醒的声音。
温棋语听见,发簪上的流苏晃动了一下,她看向顾宸,有些犹豫。
“回去吧。”顾宸先开了口,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劝道,“多谢你今夜来看我。不是还有以后吗?我如今可是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温棋语闻言便也弯了弯唇角,站起身,“那殿下,我走了。”
顾宸颔首,温棋语便转身,步步生莲向着来时的回廊走去。
“棋语。”
身后却忽然又传来一声唤。
温棋语停步,回首望去,“殿下?”
顾宸站在亭边,看着她的面容,月光下,那张脸愈发显得温婉端方,慈悲圣洁,像一尊悲悯垂目的玉观音。
“你的耳坠掉了。”他说。
他将手伸出,掌心托着一枚莹润的珍珠坠子。
温棋语摸了摸耳朵,面上带上一点恍然,复又微笑,“多谢殿下。”她走回来几步,伸出手取过。
顾宸点点头,无声的目送她渐渐离去。
院门空荡荡的,院子里恢复了冷清。
廊柱暗处跟随太子多年的老太监蹒跚上了前,唏嘘低语道,“温大小姐当真是有情有义,若当初殿下能早一些成婚就好了。”
若丞相也要帮助殿下,起事也不一定不成功。
顾宸摇了摇头,成王败寇,此时再多想已经无意,“她这样的人,又怎么适合深宫?”
那太监叹道,“只要殿下尊重爱敬,多少女子不会想要那个位置。”
顾谨没有说话,那地方是多少人的梦魇。他的父亲多疑善变,母亲的爱也极端,后来他才明白,或许他的出生于她而言便是痛苦的根源。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在权术中浸淫长大,每日如履薄冰,胆战心惊。从前听闻温家大小姐美名远播,也只当是寻常贵女。直到与她接触,才知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光风霁月心性澄明之人。”
顾谨抬起头,中秋月光落在他脸上,从前却并不觉得夜风竟是那么寂寥。
“你是天上的月亮,”他眼神复杂,“而孤也不过是你的子民。”
“孤不会困住你的。”
……
温寂在一片朦胧的白光中醒来。
鼻尖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睁开眼,头上的帐子有些陌生,身下的床也过分宽大了。
她怔了一瞬,才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仍然穿着昨日的那件衣服。昨晚在屋顶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也不知道郗崇是什么时候将她带回来的。
起身将鞋穿好,绕过一道屏风的隔断,旁边架子上已备好了清水与洁净的布巾。温寂稍稍净了面,漱了口,将头发理了理,才推开内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出外间,正见郗崇穿着身单衣,拿着块布巾擦着手走了过来。他额角有些薄汗,见到温寂,脚步微顿,问道,“起了?睡的如何?”
他大概是清晨去练武了,温寂心中腹诽,她的确是想来睡一觉的,可也不是这种睡法,便转身跟上了郗崇。
“您的床太硬了,要换个软一点的才行。”
她抱怨道。
郗崇低笑一声,将手中的布巾放到架上,走到桌边坐下,“你喜欢什么样的。”
明明是平淡的语气,听的温寂耳根又有些热,她心里骂了一句老男人,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也坐得端端正正的,小声道,“又不是我的床。”
这时侍从已经取了早膳过来,轻轻摆在二人面前,便垂首退了下去。
早膳的样式很丰富,温寂盛了一碗粥,慢慢吃着。到了白日,晚上那种暧昧的氛围消散,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她心中情绪沉淀下来,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莫名觉得缺了些什么。
就在她心思飘忽之际,郗崇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兄长在青州。”
温寂手上搅着粥的动作一顿,这事他不是知道吗。
“嗯?”她坐直身体,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