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阿桃回来了。
程林安早已褪下旧衣,若无其事地缩回浴桶之中。
见着阿桃,她非但不紧张,反而没事人一样笑着与她道谢:“幸亏有你在,回来得真及时,再过一会儿我可能要冷死了。”
她的声线本就柔和,此刻又故意放柔了声音,有意与阿桃亲近,听着便更加悦耳。
阿桃的脸上添了几分笑意,转身等她换好衣裙,又帮她重新挽了发。
期间,程林安有意无意地打听阿桃的武艺,阿桃并未与她细说,只道:“应是能护住姑娘。”
程林安再度发问,像是好奇:“你方才出去可有惊动旁人?”
“自然没有。”提及此,她的面上多了几分得意与傲气,忍不住与程林安多说了几句:“在王爷手下,奴婢的功夫也是数一数二的。”
话赶话间,她已经利落地帮程林安梳好了发。
镜中人雪肤花貌,一身朴素黯淡的衣着亦难掩其光彩。
阿桃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镜中人,突然出声:“姑娘,王爷他待你真的不似旁人,属下从未见过王爷他对旁人这样事事关心。”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程林安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惊疑不定间,她强压住惊慌,苦笑着垂首,“好与不好总归在他一念之间,生死荣辱亦然。”
世上之人,真心爱一人时恨不能倾尽所有,甚至能不惜性命。可真心恨一人时,亦是要倾尽所有,恨之欲死。
若是她生来庸庸碌碌,只为苟活于世,顺从依附裴书淮自然是不二之选。
然而,她在现代活过一世,即使不算长久,但足够她去见识广阔的天地,体验自由的滋味。
得见过天地之大,再让她一辈子困于四方囚笼,无异于飞鸟折翼,生不如死。
可惜,她身上还肩负着至亲之仇,生死由不得自己放肆。若不然,何至于瞻前顾后,早就无所顾忌的放手一搏。
纷杂的思绪皆在电光火石间。
“罢了,我们该回去了。”她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阿桃疑惑的偏了偏头,立刻紧随其后。
路上,程林安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到暗中窥探的人,尝试从阿桃话中套出其背后之人。
一番交谈,果不其然从她口中了解到这个朝代的一些隐晦之事。
程林安边走边看,忽然问她:“现在可有人在暗中窥探?”
阿桃不明所以,依然仔细探查,片刻后摇头:“没有发现。”
程林安又问:“方才在屋中,你可曾发现屋外有人窥探?”
“啊?”阿桃微讶,旋即正色:“姑娘怎么发现的?”
没等程林安开口,她便笑着宽慰:“姑娘不要担心,树上那边也是王爷的人。”
程林安:“……”
她就说,裴书淮怎么可能放心只留阿桃一人,原以为是对她的能力足够信任,结果是在暗地里还藏了人。
身边的阿桃她或许能摆脱,暗中的人恐怕是难了。
正在脑中飞速思索破局之法,耳畔乍现一道凌厉的破风声,阿桃瞬间将她挡在身后。
四周突兀地出现三道黑影,三人都是一身黑衣,手持长剑,刚一落定便向二人攻来。
阿桃抽刀迎上,两人围攻向她,牵制住她的脚步,另一人则杀向程林安。
黑衣人步步逼近,泛着寒光的长剑挥砍向她。
程林安捏紧了藏在手中的药粉,假装畏惧地往后退,实则暗中蓄力,随时准备洒出药粉。
她没有立刻出手,局势已然超脱掌控,今日若想成功就必须兵行险招,走到这一步,成与不成只能赌一把了。
长剑刺向她时,身后飞来一支暗箭,箭势凌厉,击中剑身。
程林安像是惊吓过度,不慎踩中裙摆,往后跌去,恰好避开迎面而来的长剑。
黑衣人一击不中,立刻再攻,藏身于暗处的人不再藏匿身形,立刻现身与阿桃一起,合力与三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缠斗。
阿桃挡开刺向程林安的剑,大声道:“姑娘快走。”
“那你们呢?”程林安担忧的看着二人,捏住药粉的手用力到泛白。
“我们无事,姑娘快走。”程林安定下心神,细看二人与三名刺客缠斗,人数上虽然不占优势,不过好在招架得住,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且三名刺客的目标是她,对着阿桃他们好像并未下死手,短暂的纠结后,程林安提起裙摆转身,大步往来时路跑。
跑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匆忙看了两眼,确定二人不是嘴硬,她不再流连,放开步子沿着记忆里的路跑。
拐过一个转角,程林安差点撞上一个人,匆忙稳住身形,就听一声调笑。
“呦,这是哪个想攀附权贵的小丫鬟,迫不及待要撞到爷的怀中来?”
刚经历过剧烈奔跑,程林安止不住地大口喘气,一听对面满嘴喷粪,气怒抬眼。
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身上酒气冲天的肥胖男子正眯着眼,色眯眯地瞧她。
见着她的脸,越发放肆:“爷本想找个地方寻清静,没想到居然有小娘子主动追着爷。哎呦……”
在他伸出咸猪手前,程林安的耐心已然告罄,当即挥手,藏在手上的药粉洒出,落了他一脸。
他大张着嘴,猝不及防吸了一口,下一瞬直接两眼一翻,沉重的身躯压向程林安。
程林安立刻往旁侧避开,冷睨着眼前的人影,大步跨了过去。
要不是急着跑路,高低要踹这“死肥猪”几脚出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晦气东西,耽误她时间。
按着脑中记忆,她绕开几处人多的地方,步履匆忙,很快绕到前院。
快到府门口,程林安脚下步子不停,迈过那道门,她就自由了!
胜利近在眼前,此刻浑身的疲惫似乎都被激动消解,像是注入了新的活力。
她恨不得拔腿狂奔,冲出府门,但是不能,前院人不多,但也是人来人往,要是表现太异常,立刻就会被人扣下。
她略平复了呼吸,才大步迈向府门。
忽然,背后忽然有人高声喊着,“那个丫头,你是哪个院的?怎么到处乱跑。”
起初,程林安不知道那人喊的是她,直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婆子冲到她跟前,壮实的身躯挡住她的去路。
“嘿!你这死丫头,跟你说话呢,没听见?你是哪个院的,这会儿大伙儿都忙得脚不沾地,就你鬼鬼祟祟要往哪里去。”
不等程林安开口,她伸出手要来拉扯程林安的脸,“你不是我们宋府的丫鬟吧,老婆子我在宋府多年,怎么没见过府上有这样标志的丫头。”
说着,她激动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不会是哪个不要脸的,偷穿了我们宋府丫鬟的衣裳,溜进府里来干坏事的。”
“快点老实交代,不然老娘要你好看!”她的嗓门极大,这才一会儿功夫,便吸引了不少注意。
程林安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的急切,“你记得不错,我的确不是宋府的丫头。”
“我就说……”
“我是临王身边的人。”程林安面不改色心不跳,直接搬出裴书淮。
见她婆子一脸不信,她知道此刻更是不能退缩,当即昂首挺胸:“你们宋府的人不慎污了我的衣裳,换上这身是贵府二公子的意思。”
语罢,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口吻笃定:“王爷有急令,若因你们阻拦而误了事……”
目光如刀锋般自她脸上刮过,冷笑着说完后半句:“届时王爷责罚便由你们担着。”
婆子以及周遭的人一听见“临王”二字便慌了神,又听程林安说,“耽误了事要她们担着。”
气势便已一弱再弱,但到底还是有所怀疑,不肯轻易放人。
桂婆子一改方才颐指气使的姿态,连忙讨好着陪笑,自腰间摸出一锭银子,肉疼地塞给她。
“姑娘莫要动气,我们这也是迫不得已啊。”说着,目光迟迟不愿从程林安手上收回来。
程林安想把银子给她塞回去,桂婆子无论如何都不肯收,只问:“不知姑娘可有什么信物?”
这是还不信她的话。
办差做事谨慎些是无错,但是问题就在于她哪里有什么信物。
装模作样去摸兜,然后抓了个空。她像是才想起来一样,懊恼地闭了闭眼,随后理直气壮,“换衣裳的时候忘记拿了。”
不给桂婆子开口的机会,程林安抢先道:“临王入府的时候我就跟在他身后,你不信尽可派人进去问,扰了诸位贵人雅兴事小,耽误了王爷的大事你我可都吃罪不起。”
桂婆子踌躇间,斜刺里冒出一道细弱的声音,一个瘦弱的丫鬟站了出来:“奴婢确实看见这位姑娘跟在临王身后。”
她是在前院忙的,后面人手不够,她也被拉着过去搭了把手。有看见程林安一直跟在裴书淮身后,当然也没有错过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
有了人证,程林安底气更足,朝桂婆子摊手,一脸,“你看,我没骗你”的表情。
桂婆子看了出声的小丫头一眼,面上挂着讪笑同程林安赔罪:“这位姑娘,都是老婆子我老眼昏花,你快去办临王吩咐的差事吧,莫误了时辰。”
程林安没再与她浪费时间,径直转身,在众人的注视下步履匆匆迈过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