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苏砚白小心翼翼地拂开上面的灰,一沓厚厚的线装本露了出来,一共四本,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封面上“南华经校注”五个字沉稳有力,正是周明远的字迹。虽然边角有些受潮,沾了不少灰,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没被虫蛀。
他小心地把手稿抱在怀里,一点点往回挪。
外面的陆时衍听见他往回走的动静,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又忍不住开始叮嘱:“慢点,别磕着头,注意脚下的管道。”
“知道啦。”苏砚白笑着应,声音越来越近。
几分钟后,苏砚白的身影从检修口探出来。
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全是灰,脸上也沾了几道灰印子,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猫,狼狈得很。可他怀里紧紧抱着四本泛黄的手稿,护得好好的,一点灰都没沾到封面上。眼睛亮得很,像盛着星光。
陆时衍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往下接。
指尖碰到他的手臂,沾了满手灰也不在意,掌心稳稳托着他的手肘,小心翼翼地把人接了下来。
“没事吧?”他低头看苏砚白,目光扫过他脸上的灰印,又快速移开,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有没有磕到碰到?呛不呛?”
“没事,好着呢。”苏砚白把手稿轻轻放在桌上,拍了拍身上的灰,扬起一阵尘土。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笑着说,“你看,真是周教授的手稿,四本全齐了。”
陆时衍低头看去。
四册线装本整整齐齐,封皮已经有些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随手翻开扉页,是周明远的朱砂印章,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校注,行间还有细小的批注,看得出倾注了多少心血。
静静放了三十年的手稿,终于重见天日。
屋子里很安静,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层温柔的金边。
陆时衍忽然想起王伯说的话——周先生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太可惜了。
现在,终于找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苏砚白。
少年正低头擦着脸上的灰,额前碎发垂下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的灰印子歪歪扭扭,显得有点傻,却又格外生动。
刚才在夹层里,隔着一层黑暗,一声接一声的应答,像是落在心尖上,熨得人心里发软。
陆时衍喉结微滚,低声说:“谢谢。”
“谢我干什么。”苏砚白抬头笑,眼里盛着夕阳的光,“我们是搭档啊。”
搭档。
这两个字撞在耳朵里,有点发烫。
陆时衍别开脸,伸手拿起桌上的桃木珠,递回给他:“你的珠子,忘拿了。”
苏砚白接过来,重新套回手腕上。木珠温润,带着点阳光的温度。
“走吧。”他抱起手稿,动作放得很轻,“先去校史馆交差,再告诉王伯一声。老人家惦记了半辈子,肯定高兴。”
“好。”陆时衍点头,顺手帮他拂掉了肩膀上的一片灰。
指尖不经意擦过布料,很轻,却像带了电流。
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目光,往门外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叠在一起。
旧手稿的油墨香混着灰尘味,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薄荷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陆时衍走在旁边,看着怀里稳稳抱着手稿的人,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这叠沉了三十年的手稿一起,轻轻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