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内。
盛度坐在复古沙发上,深色西装长裤线条利落,纯白衬衫中和了勃艮第红丝绒的浓艳,显出沉静的味道,灯光在他脸上勾出了深浅的阴影。
既安把在门外听到的话大概复述了一遍,整个过程盛度一言未发,等他说完后仍旧沉默,然后忽然开口:“你是亲耳听的,你说说。”
既安不知道是要他说什么,闷了片刻后才道:“拒绝得很坚定。”应该是问周虞的想法吧,当时隔着门缝听到的声音是始终果断而不留余地的,但——
既安回想着,脱口而出:“也很温柔。”
“温柔?”冷冷的反问。
既安一惊,陡然抬起眼,碰上不悦的目光。
先生平时待人平易,但那并非真的亲近,不过是一种保持体面的修养,当触到他的脾气时,真正的冷漠与傲慢才会显现出。
这种情形通常只发生在公事上,而不久之前,先生叫他过来,那时他就发现先生的神情不太一样,现在又这样生气,难道是因为周虞?
虽然这不是他该揣测的事,但既安从来都没有认为先生对待周虞是认真的。
也许这么说不够恰当,先生对伴侣都是认真而包容的,从来没有负面情绪,然而兴趣往往维持很短的时间。
其中有些人被表象蒙蔽,认为自己对于先生是特别的,不肯分开,这时候先生会给予一些合宜的补偿,稍微清醒点的能够认清现实,也有人持续纠缠。
曾经有个天真的男孩,分手之后想尽办法接近先生,但他不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能见到先生不是因为他想见,而是先生愿意见他,所以他费了很多功夫却连看一眼都做不到。
后来不知怎么知道了先生固定去的球场,扮成了球童,在朝先生冲过去时被特保发现,拦了下来,男孩哭诉着爱和真心之类的话,充满着希冀。
当时既安也在场,先生说话时的神情他一直记得,那是一副温柔而无情的面孔。
“我说过的话都是真心,我的确喜欢你。可这张脸在你身上很无聊,让我不想再看见。”
那时候既安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先生身边出现另一个人,他发现,与其说先生是喜欢人,不如说是喜欢某一张脸。
这个人与男孩长得很像,结果也像,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分开了是因为脸“无聊”。
后来就是周虞。
最开始周虞同那些人一样,得到先生青睐时是受宠若惊的,明显对先生有好感,却转头就拒绝了先生。
既安记得那天晚上,先生去见周虞时还像平时一样,回来时却变了,他从后视镜中瞥见一种从未见过的近似于热烈的神情。
事情出现了一点变化,唾手可得的猎物跑掉了,猎人兴起追逐,天罗地网,然后关进了笼子。
捕捉之后游戏结束,要不了多久先生应该就会以同样的理由抛弃掉周虞,虽然周虞身上出现了不少意外,但这不会改变什么,既安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可先生的脸色,有点可怕。
既安没敢再抬头。
“他的确温柔。”盛度说,“温柔不是正代表还有感情吗?”
恒温的会客厅突然有股凉嗖嗖的感觉,既安闭紧嘴,感觉自己的呼吸声有点大了。
“那小子——”盛度甚至笑了下,“能把你打成这样,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感情的。”
既安摸了下自己的脸,现在还在胀痛着,身上好些地方也牵扯着疼,那人为了阻止周虞离开,打他时真是下了狠劲,要说没感情,确实不像,但有感情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把人扔下了。
相反,即使被这样对待,周虞却除了一句不尊重的控诉再无其他,甚至还劝对方清醒,既安觉得这不像是有感情,而是及时止损,一刀两断。
周虞离开时的背影清瘦萧索,同样更决然。
“我这是拆散了一对两情相悦的情侣么?”
“……”
既安看不懂此时先生的脸色是平静还是疯狂。
-
六七点钟,外面天色灰蒙,雪积了薄薄一层,泛着白莹莹的光。
前几天楚青虞是独自吃早餐的,今天餐桌上多了一人,盛度穿着件低领的绒衫,正在翻阅简报,听到脚步抬了下眼,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淡淡道:“睡得好吗?”
楚青虞喝了口温水,视线落在餐桌中央的花瓶,里面的花大概是每天都更换的,昨天是黄色水仙,今天是白玫瑰。
昨晚他在孟衔州那儿也看到过一束玫瑰,白中带着点浅绿,包裹在透明的玻璃纸中,被人随意地扔在沙发上,花瓣开始发蔫,应该已经放了好几天。
夜里他做了梦,世界弥漫着浓郁的雾气,有人站在里头,执着地注视着他。他心中觉得那人是孟衔州,但始终看不清脸。
睡觉前1287跟他说,孟衔州这条线恐怕也会崩,他问为什么,1287笃定:“经验和直觉。”
他盖上被子就准备睡,1287补充废话:“孟衔州给我一种没那么简单的感觉。”
虽然没把1287的话放在心上,却像是有所思所以有所梦了。
之前楚青虞还没起床时盛度就已经离开庄园,今天和他一起吃了早饭,之后也不像是要走,直到医生过来,楚青虞想起昨晚说的话。
医生先问了些情况,然后教他怎么调节呼吸,又看着他和盛度仔细说了一遍脱敏怎么做。
“我记得您说需要信任的人?”楚青虞问道。
“是,你要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你,这样才能慢慢适应。”
楚青虞朝外面望去,喊了声:“既安?”
医生连忙道:“不用别人在场,可能影响你的情绪。”
既安走了进来,楚青虞朝他伸出手,面露微笑。
医生被这情况弄迷糊了,眼睛来来回回,最后只能望着盛度。
从听到既安两个字时盛度脸色就有些变了,他凝着伸出去的那只素净的手,语气不详:“叫既安做什么?”
楚青虞:“不是要信任的人?”
“他做了什么让你信任他?”
既安走近时听到的就是这句,他跟医生一样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先生发问的语气让他紧绷了下。
“既安保护了我,这还不够吗?”
“那是他本来就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