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惊讶,回头便看见一位容貌俏丽的小娘子从帷幕后走出来,仔细看确实与宋洋有几分相像,但这面相……
真是天差地别。
要说宋洋一看便是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魔童,那这四姑娘就是清澈溪河中飘荡的灵珠。
四姑娘叫宋渝,听老夫人怜爱地唤她小鱼儿,梧桐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
宋渝一身浅绿的长裙,发上还戴了几朵嫩黄的小野花,她笑眼弯弯,嗓音如蜜唤了一声大哥哥。
梧桐傻笑道:“虽说是孪生子,四妹妹瞧着更讨人喜欢呢。”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余光瞥过气得脸一阵红一阵黑的程小娘。
宋渝下意识随梧桐看去,结果对上眼神后吓得一激灵,笑容尽失,朝孟小娘身后挪了挪。
老夫人在一旁解释道:“小鱼儿自小在我身边教养,与楚姝感情好,同两个小娃娃也熟络些。”
这话里,在座的都听得出老夫人的意思,宋渝在她身边被教导得好,不像宋洋被程小娘宠得惹人厌烦。
老夫人才不管程小娘痛不痛快,拉着梧桐继续道:“还有你的二弟宋洵,如今在翰林院当差,近日他公务繁忙不能归家,不过他可说了,回来会好好像你赔罪。”
是程小娘当年揣着进宋家,被老夫人放话要亲自抚养否则就留子去母的宋洵?
梧桐先前听说过,听闻他少年成才,一举登科,是翰林院年纪最小的侍读,如今已晋升为学士。
他自幼性格孤僻,无心玩乐,一心只读圣贤书,有人赞他自律严谨,有人嫌他古板生硬。
但这都不是梧桐了解他的理由,而是因为他是朝堂上唯一一个敢公然同宋琅唱反调且活到现在的人。
梧桐之前对他的胆子十分好奇,此刻明白了,原来他这胆子是老夫人养大的,还被细心呵护着。
宋琅在朝堂一手遮天,孤傲不群,但谁不知他最敬重的除了自己的母亲没有第二个人,包括皇帝。
但细想之后,梧桐并不觉得宋洵是仗着老夫人的庇护才敢与宋琅唱反调,毕竟当着皇帝的面多次反对亲爹的提案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要知道,皇帝和宋琅可是一伙儿的。
她已经开始期待见到这位好二弟了。
屋内的话题很快又转到梧桐身上。
老夫人关切问:“你的旧疾,可能痊愈?”
梧桐愣了愣,回想十年间她躲在暗处观察宋涟这个病秧子,每日除了看书练字,便是喝药卧床,好几次他坐着不动,她都以为他去了。
宋涟到底得的什么病,她也不清楚。
老夫人见她不说话,以为情况不好,转身就让赵嬷嬷去把谭大夫找来给梧桐看脉。
看脉?
那她女儿身不是暴露了吗!
梧桐急忙拦下:“好多了,您瞧孙儿现在可精神了。不过圣僧师父说了,我必须每日服用他给的丹药,且不可混用其他药材,三年以后方可断药痊愈。”
“当真?”
“当真!”
程小娘突然站起,莫名其妙边笑边说道:“所谓一喜挡千灾,这喜事办一办,兴许大郎君身子就好全了,哪需要吃什么药呀。”
她话声未落,一只茶杯砸在她面前,茶水溅起,裙摆上的水渍似是发怒的猛虎,死死盯着敌人。
“冲喜?还想把程家那个眼高于顶,专横恶行的蠢货塞到宋家来?我是老了,不是死了!”老夫人气得拍桌,“只要我还在,这些孩子的婚姻大事你一个也别想插手!再有下次,你便滚回程家去!”
赵嬷嬷吓坏了,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只药瓶子给老夫人服药。
程小娘还想辩解:“老夫人您误会了,丹云她没有……”
“滚下去。”宋琅冷冷道。
程小娘立刻噤声低头,拉着宋洋离开。
赵嬷嬷环视一眼,示意孟小娘先带孩子回去,原本坐满人的屋子,一下变得空荡荡的。
宋琅转头面露担忧看向老夫人,“母亲。”
“你闭嘴!管不好你的人,就同她一起滚出去,我宋家不稀罕你这尊大佛!”骂了宋琅,老夫人气一下便顺了,不忘关心梧桐,“孩子,吓着你了。”
梧桐挂着尴尬的笑容,此时多说多错,所以她只是摇摇头。
她心中感慨,这宋家比她想象的乱得多得多,老夫人对待宋琅时而冷淡,时而如仇人一般,难道也和当年秦王一案有关?
等老夫人冷静下来后,梧桐便借口公事告退,临走前还朝宋琅行礼,但两人未说一言半语。
宋琅目光跟随梧桐出门,落在在外等候的常应身上。
“他身边的仆从该换一个。”
“你怎么不说给他换个爹?”老夫人没好气道。
宋琅送到嘴边的热茶一顿,嘴唇紧抿,最后将茶盏放下,解释道:“只是换一个仆从,难道要放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进府?这不妥。”
“到底你还是自私,你有没有想过,常小哥陪了涟儿几年,这些年涟儿寄来的书信里时常提起常小哥对他的照顾,他刚回家,你就要将他身边的人赶走?”老夫人神情冷漠,“老天要你妻离子散,纯粹就是你的报应。”
宋琅眼帘低垂,眼眸黯淡地看着地上,没有出声反驳。
老夫人接过手杖,准备起身,“今日若不是涟儿回来,不想他孤零零地来见我,此处我是万不会踏足。”
“儿子扶您回去,您的腿……。”
“不用,就这点路,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宋琅识趣地缩回手,“我让解太医明日到府为您诊治,您多加休息,儿子便不打扰了。”
老夫人望着屋外刺眼的日头光,感叹又带着讽刺道:“我是该好好养养这两条腿,指不定哪天还得到祠堂里长跪赎罪。”
“……”
赵嬷嬷搀扶着老夫人走在回静雅堂的小道上,今日见到大郎君,她明白老夫人复杂的心情,既激动又忧虑,一番折腾下来耗费不少心力。
“你说,”一路无言的老夫人突然问道,“他长得像华尘吗?”
“这……”
“说实话。”
赵嬷嬷:“是像的,老奴瞧着,竟比洵哥儿更像老太爷。”她顿了顿,轻声又道,“同老爷也十分相像。”
“我不觉得,”老夫人哼哼,“我倒觉得他像他娘。”
说完她倏地停住脚步,神情迷糊,长叹一口气道:“是啊,理应是像他娘才对啊,怎么会这样。”
初春的太阳不算毒辣,阳光穿过满枝的树叶落在两人的面庞上光影斑驳。
赵嬷嬷轻拍老夫人的背,稍作休息后,主仆二人唠着家常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