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雨淅沥,一连好几天的小雨,土路泥泞,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沉闷的湿气。
卯时,京城五里外的来客小栈大门紧闭,一片静谧,直到后院传来一声嘶喊——
“死人了!死人了!”
喊声传至客栈内,住客们惊慌失措冲出屋,来不及问清哪里出事,一窝蜂地往外跑。
离后院最远的客房此时房门紧闭,里头隐约传出瞌睡的呢喃声。
屋内的床榻上,梧桐手脚大张仍在睡梦中,裹胸的缠带被她随意丢在床头,被子掉落在地,桌上还残留昨晚吃剩的饼渣。
屋外人:“报官!快报官呐!死人了!”
梧桐鼻子动了动,一个翻身摔在地上,把人磕清醒了。
死人了!?
她麻溜跳起,迅速穿戴好就准备出去好好探清楚,结果被常应堵在门口。
常应将她推回屋内,关上门。
“我同你说过几回了,切勿冒失,你如今这样哪像体弱多病、温文尔雅的宋大公子?”
梧桐拧眉:“你别挡道,我有正事!”
闻言,常应瞬时想起从宝通寺到京城的这一路上,梧桐不是捉鱼摸虾便是踹树捡果、上山抓兔,一时没看住便不见人影的“案底”。
“现在唯一的正事,就是收拾行李进城,今日就得到宋家,任何事都不能耽搁。”
梧桐突然问他:“你说,现在的我是谁?”
常应不知她又要搞什么名堂,只能顺着回答:“宋大公子宋涟。”
“不对。”梧桐歪着嘴摇头,“我是北斗堂准备上任的司尹宋涟。如今死了人,我若是抓住机会查案立功,届时赴任当能顺利。这样才能不负阁主期望,一能查探情报,二能监视奸生子。”
梧桐口中的奸生子便是景荣郡王魏祈,也是掌管北斗堂的人。
魏祈虽是已故的秦王之子,但秦王谋逆伏法,秦王妃和魏祈却安然无恙。正因如此,坊间传言皇帝与弟媳关系匪浅,说不定魏祈是皇子。
他的身份特殊,朝中不少人认为他的存在是对皇权的挑衅,将他视作眼中钉。
而魏祈最大的死对头,便是当朝宰相、御赐景国公爵位的宋琅。
当年秦王一案,是宋琅检举告发,领头搜查证据,坐实秦王谋逆之罪。对于魏祈这个逆贼之子,他自是处处指摘,屡屡上折子告魏祈各种罪名。
魏祈十分坚定自己就是秦王之子,所以对宋琅这个“杀父仇人”深恶痛绝。
如今梧桐顶替宋涟入京,作为宋琅长子想进北斗堂难如登天,魏祈定会阻拦。她积极查案是为立功,届时进北斗堂有底气。
常应听完点头,“说得在理。”而后压低声音提醒,“什么奸生子,你得喊他王爷,别露馅。”
“背后叫叫得了。”他又补了一句。
接着常应突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梧桐。
梧桐立马挺直腰背拍了拍胸脯,十分骄傲的模样:“我缠得可好了,你看,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常应瞬间涨红脸,双眼一闭,三日前瞥见梧桐衣衫下露出缠带的绝望感又卷土重来。
他无奈说道:“你当心点。”
梧桐转身就跑出屋去,“放心交给我!”
被抓了——梧桐也纳闷,自己只是准备去看尸所,半道上碰上官差,还没解释就被脖子架刀,扣了擅闯、图谋不轨的罪名。
她欲要解释,就被官差推搡到门前,抬头看见躺在檐下的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一旁散着房屋的碎木块,看起来像是坠亡。
死者面色铁青、四肢僵直,半睁的眼睛发灰,眼眶乌红,头下一滩鲜血混着泥水犹如蛛网般散开……
黏腻湿润的风,伴着腥臭的血气铺面而来,梧桐胃中翻滚,她捂住嘴生生忍下恶心,强装镇定。
这时掌柜急匆匆跑来,面露难色,对官差的班头说道:“大人,北斗堂的人来了,瑶光大人已经从外头进院了。”
话落,屋外一群身着黑金公服的侍卫将客栈包围,将所有人赶到屋内,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这些侍卫是北斗堂的夜镜司,虽然官职同县衙官差,但能力作风明显更为精良。
班头小声吐槽:“怎么来得这么快,又来抢案子,那娘们来了我们怎么抢得过。”
说完他瞪了身旁的仵作一眼,仵作不吭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梧桐猜想,他口中的“娘们”应该就是瑶光,这时听见人群中有人议论。
“瞧见了吗,北斗堂那位神医来了。”
“你是说那位号得生人脉,也号得死人脉的的神医?”
“就是她,当年还是个女娃娃就当上北斗堂的司尹,医术了得救了好多人,皇后的头风病就是她医好的。不仅如此,验尸更是神乎其神,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偏能让尸体‘开口说话’,破了不少案子呢!”
另一个人插话:“就一个女人能有多大本事,验尸能有多复杂,我看就是多此一举,净出风头。”
“你有能耐你怎么不去!?”
原本被惊慌弥漫的人群里突然因为瑶光而产生口角,双方各执一词差点动手,被刚进门的夜镜司扫过一眼,立马噤声。
那位夜镜司人高马大,顶着一把络腮胡,眼眸深邃,光是被他的眼神扫过,压迫感如千斤重。
梧桐听其他人喊他“唐哥”、“唐大人”。
“唐大人!”梧桐趁官差不注意,一个箭步拦住唐重华,“大人,我是准备赴任北斗堂的……”
“你是宋涟?”唐重华打断她,语气耐人寻味。
梧桐微微一愣,感受到他话中微妙的敌意,她眉眼一弯,笑得开朗回道:“正是,本是今日入京,未曾想碰上命案,我于昨日入住客栈,兴许能提供线索一二,还请唐兄向瑶光大人通传一声,宋某愿意留下一同查案。”
“这就不必了,瑶光大人查案时一向不喜外人打扰,况且你初来乍到,会查案?”唐重华将“外人”说得集中,眼神嘲弄一般盯着梧桐。
班头偷听二人谈话后凑了过来,“原来是小宋大人,能与小宋大人一同查案是小人的荣幸,唐大人,听闻小宋大人是陛下钦点任北斗堂司尹,查案是本职,这可不好拦着。”
梧桐微微侧过去,她不喜班头这般作态,他这般谄媚不过是知道自己是宋琅之子,全然忘记方才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