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苏觐而言,他一个出身卑微的士庶之子,生在烽火连天的偏僻边陲,能在垂髫之年得先帝青眼,走到如今位极人臣的地步,让这些郡王,世子,太子都匍匐在他脚下,若单靠个人才干,而没有秦王的提携和偏爱,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比起那姓乔的兄弟三人,他分明不是亲生骨肉,却独享了秦王作为父亲的柔情和慈爱。
只因他是他母亲的儿子,是秦王毕生独爱的女子的孩子。
横扫千军的悍将,势倾朝野的霸主,唯独在一个平民女子身上有软肋。
只因承诺过母亲善待他,十七年来,秦王对他视如己出,极尽眷爱,自他左膝负过伤后,再也不许他下跪,更遑论那些粗鲁的掌掴和鞭挞。
他所受过最大的苦,就是偶尔让母亲垂泪时,被秦王拎过去,让他坐在一张圈椅里,什么也不干,连续几个时辰干坐着。
而此时此刻,他凭灯而伫。喜怒无常的暴君颤抖着捧起他被刀划伤的手臂,就着光亮察看伤势,神思恍惚,嗓音喑哑:“长绬,你在流血,你自己不知道吗?”
*
又是梦中坠崖,乔鹤练遽然惊醒,寝殿内已是亮堂的白昼。
“行简,什么时辰了?”她猛地掀开帘帐,光脚跑下榻,却没有行简追在她身后递袍服鞋袜。
两个小内臣慌慌张张冲进来,磕巴着回:“殿,殿下,卯正三刻了……”
乔鹤练眼前一黑,努力掐着人中没让自己栽倒,沉声吩咐他们去打水取衣裳。
一群蠢才,什么时辰了,竟没人叫她!
漱口水凉得冰牙,净面水热得烫手,衣衫也有多处褶皱没熨平整。她竭力忍了起床气,将就拾掇好,一面挽发髻一面往殿外奔去。
“帽子,帽子!”她扶着额头,不得不折返回来,和手忙脚乱给她送帽子的宫女撞了个满怀。
也不怪这些内臣宫女服侍得生疏,平日她一切生活起居均是行简亲手打点,事无巨细,样样妥帖,还有谁能比他更无微不至?
想到可怜的行简还在安乐堂受苦,派过去的太医尚未回禀他的伤势,乔鹤练忧烦不已,心里对那人的恨意又深一分。
行简最好没事,这桩仇,她已然记下,必定是要讨还回来的。
她踩着辰时的漏刻赶到文华殿。
侍班官、讲读官们俱已到齐,个个敛声屏气,面面相觑。
昨日殿上一番杀鸡儆猴,无人不悚惧下一个倒霉之人是自己。过去在文华殿当班是何等美差,除了差事轻松、赏赐丰厚外,还不必点卯,到点散衙,告假随意。现在顶头来了尊煞神,一个不小心被挑出毛病,轻则罚俸,重则丧命,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氛围下,谁能不满面愁云?
乔鹤练却长舒了一口气。
大惊小怪半天,苏觐今天压根没来,只有卢允恭早早地候在殿上。
翰林院庶务繁杂,还要不时去沙河行宫伴驾,如今文华殿的讲读,卢允恭也不是常常能抽身前来的。
她顿时心旷神怡,脚步都轻快不少,跨过台阶入座,兴致盎然地拉开右手抽屉,里面放着一个规整小巧的油纸包。
卢允恭知道她喜欢岁香局的酥果,进宫前经常特意绕道到甜水巷,给她捎带点心。
她展开纸包,旁若无人地品尝起来。
还是民间匠人的手艺精湛,酥果皮薄馅软,入口酥脆且甜而不腻,咽后齿颊留香,和光禄寺那些狗看了都摇头的腤臜饭菜有天壤之别。
得让甜食房也学会这道点心,犒劳每天辛苦当差的大家。
侍读官则例行公事,复述前日所读篇名,请太子殿下背诵。
乔鹤练随意从案上抽出一本书,抓着书脊,将书页当成掸子,慢悠悠地将桌上点心碎渣扫干净了,才抬起头道:“不会。”
“殿下,”卢允恭言辞温和,委婉提醒道,“殿下不要紧张,慢慢回想,这几篇书很简单。”
根据讲章,前日应读《吕氏春秋》选段,篇幅不长,内容浅显,但凡读过书的儒生都能记下来。
她知他弦外之音是让她小心应付,把握分寸,别让苏觐瞧出端倪,也不可被其抓住把柄。
这满殿官员皆是聪明人,哪有不审时度势的。如今秦王摄政,形同无冕之帝,不知要有多少人心甘情愿投靠苏觐,做他背地里的耳目。
“……的确不记得,忘了。”
乔鹤练是真不会,因为前日的讲读她也没来,昨晚亦不曾温习。这几段文章上次看的时候得是十年前了,突然之间,就是想不起来怎么背。
空气瞬间凝滞,氛围莫名变得紧张,乔鹤练不明就里,但见那个侍读官的脸刷的白了,身子也哆嗦不止,仿佛见了鬼似的。
“前日当班的侍读官是谁?”
质询声猝然自她背后响起,淡漠酷寒,仿佛要将人神智封冻。
乔鹤练也吓了一跳,肌肤浮起粟栗,惊弓之鸟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她回头,座位后是一架描金漆木屏风,问话之人已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那人官服整肃,一手捻笔,另一手执奏疏,奏本所夹票拟纸签上的墨迹尚未干透,犹泛着清亮的光泽。
苏觐。
他在殿上!只不过一声不吭地坐在屏风后,边批奏本,边静默听察殿中态势。
为何没人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