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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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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魏婧想个明白,白纱帘子忽而一动,陈璞探出手来,试探问:“阿婧?”

少年的手骨修长分明却也削瘦,是常年养尊处优只动笔杆子的那种,近乎薄白而透明,魏婧没犹豫,探身握住陈璞的手,“陛下,我在这。”

陈璞似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叫我什么?阿婧,你以前不是这么唤我的。”

说话的人明明早就做了天下的君主,然而却没有不容侵犯又阴晴不定的帝王脾气。平常到只是个带着少年气的邻家少年。

不得不说陈璞的长相十分讨巧:两腮带着未消褪的颊肉,皙白的皮肤衬得眼珠乌黑发亮,而眉心正有一点红痣,神似长开后的年画娃娃。这样的长相没有一丁点的攻击力,当他软下语气眼巴巴求人的时候,估计没有人会拒绝。

魏婧垂下眼,轻声道:“阿璞。”

像是喜欢吃糖的小孩儿缠着大人终于得到了糖块,所有的喜悦都生动形象而不加任何掩饰的浮动在脸上。

陈璞撩开床纱,几乎没有任何血色的皮肤苍白脆弱,少年睫毛无助颤动,泪光点点,“阿婧,我好怕,他们是不是都想要我的命?!我——咳咳咳!”

魏婧万万不敢让陈璞有任何情绪上激动,毕竟这个才及冠不久的少年现在是整个宋朝唯一的正统血脉。一旦陈璞出事,宋朝动荡,魏国势必要乘虚南下,届时内忧外患...后果是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阿璞,我保证。”

少年脸上咳出气闷的红色,他缓了缓,露出个笑,“我知道,只要阿婧在这,我就什么都不怕。”

许是受伤让情绪在深夜里满溢出来,陈璞眉头一皱,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忽地低落下去,“你好久没来看我了,六年...我在深宫里等了六年,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来看我?你知道六年前我听说滑台战败,南抚军全军覆没时我我有多难受?我一想你我阴阳两隔此生都不复相见,我就后悔,后悔父皇把你们派了出去...”

伤病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会露出脆弱的一面,连陈璞也不例外。往常在人前故作成熟的少年帝王终于露出点不一样的情绪,脆弱到下意识找到最亲的人,把经年没说出来的委屈都念叨出来。

魏婧只静静听着,半晌才道:“我...我不回来是有原因的。”

陈璞睁大眼:“什么?”

“六年前滑台一战...”魏婧用力咽了下唾沫,无力感涌上心头,“我隐约觉得有蹊跷,不敢贸然回京,便改名换姓投去了虎牢关,直到去岁虎牢关开战,加入郭盛的右卫军...”

“那你查出来什么了吗?”

魏婧没提调粮信的事,只道:“滑台战时,王勉曾派人去往滑台。”

“相国...”陈璞愕然,“他竟与滑台战败有牵连不成?可他失踪了?难不成是知道阿婧你回来了,他不敢当面对峙才出逃了?”

魏婧犹豫下,还是告知刺客实情,“活捉的刺客招供了,指使他的人正是王勉。”

魏婧一动不动盯着陈璞,只见他竟好似松了口气般垂下脑袋,“也是,他他想杀了我的念头一定很久了吧?王氏贵极人臣,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终究只是臣子,再说我已及冠,他再没有理由不放权给我,这下终究按捺不住了。”

“放心,既然已经看穿他的图谋,便好对付的多。”

陈璞终于忌惮似的拧起眉,“不,他有军权在手,王氏世代勋贵,家资颇丰,他甚至有能力劈裂我宋朝疆土,自封为皇!阿婧你对上他可千万小心,宫里的亲卫禁军你大可调派,也不知道我的圣旨还管不管用...”

“陛下切莫妄自菲薄,宋朝的正统血脉只有你一个。”

魏婧见陈璞绷了下下颌,怕他浸在王勉的事里害怕,轻声道:“我就在京都,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养伤。时候不早,我——”

“阿婧!”陈璞蓦地攥住魏婧手腕,力道大的让魏婧不自觉皱了下眉,“记得年少时父皇亲自领兵出战,我一人在宫里害怕,但你陪着我,我就不怕了,阿婧,再陪我一晚吧。”

魏婧从少年清瘦苍白的下颌上挪开眼,颔首道:“好。”

将近十二个时辰没睡,每一寸骨骼都叫嚣着疲惫,魏婧觉得只在软椅上阖了下眼,眼皮阖上又睁开,天色已然大亮。

薄纱里头的人还在沉睡,魏婧招手唤来随侍太监,“照顾好陛下。”

她轻手轻脚离开,原本没想惊动里头的人,谁料陈璞居然醒了。

“阿婧——”背后大殿内陈璞赤脚跑出来,握住她的手塞给一个小小的冰凉的物件,“虎符——你拿着。”陈璞又笑笑,“虽然只有半块。”

那一瞬间恍若回到小时候,两个孩子在深宫里相依为命,彼此无条件信任。一个许诺将来要做贤德的帝王,一个许诺将来要做悍勇的将士。

脑海中的记忆与眼前的画面交织重叠,这份信任穿越时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魏婧郑重接过虎符,“陛下放心,哪怕南抚军只剩我一人,京都都不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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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门正瞧见外头停着卫府的马车,魏婧心道钱伯细心,还知道一早来接她,但撩帘子一看,马车内薛缙歪头靠着窗木,眉心微蹙,看起来睡的不舒坦。也不知是一早等在这的还是半夜就来了。

“这傻子...”魏婧似叹似嗔的嘟哝一句,轻手轻脚上了马车,小心把他的头拨到自己的肩膀上,趁着赶路的空隙也跟着眯了会。

从皇宫到卫府的距离不算远,魏婧几乎才进了梦乡,有人轻轻敲了敲马车车壁,“少将军?”

是钱伯。

魏婧几乎立刻睁开眼,短暂的迷茫后迅速恢复清明。薛缙也被街上渐渐喧闹的声音吵醒,抬眼看见魏婧,很是幽怨,“才出来?”

“陛下受了刺激,病情不大稳定,我只好守了半夜。”说实话,魏婧向来一个人自在惯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跟别人解释过。郭盛说她一意孤行是冤家倒也没错。这会儿主动跟薛缙说清缘由,还有点奇异的心虚的感觉。“你什么时候等的?”

“昨儿半夜,”一夜没见,薛缙翻身把下巴抵在魏婧肩上,幽幽怨怨的嘟囔:“那守城的兵士不让我进去。”

“才闹了刺客,你能进去才怪。”

薛缙鼻尖一耸,嗅见浓郁的龙涎香,绷着脸拉魏婧起身,“去洗澡。”

魏婧:???

丁六勒马停下,拨着两条螺旋似的腿跑进来,喘着粗气去后院。他是真的忙,从少帝被刺后几乎都没阖眼休息过,在京都跑了个遍。这会儿身软腿也软,一不留神“吧唧”一声,四仰八叉摔在魏婧屋门口。

曾经在金墉,他也幻想来京都后可以肆意吃肉喝酒,自此跟着魏将走上人生巅峰,再也不用到边镇吃黄沙打魏兵。没想到啊没想到...京都的日子过得比军营还苦,丁六拿着小手绢库库抹泪。

“小六?”

“魏将——”丁六扯着嗓子七拐八弯叫了声,身子蛄蛹两下抱住魏婧大腿,蔫巴巴道:“弟兄们把那老头的几个私宅都翻遍了,一个人影都没有,魏将,这人压根不在京都!”

魏婧心道果然,看来陈璞也猜到了,所以才会把虎符提前交给她。

“立刻去宫内请旨——尚书令兼录尚书事、相国王勉意欲刺杀少帝,潜逃出京,责令各地刺史晓谕天下,诛杀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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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欸那边的!点兵集队!”灿阳日头下,兵士大声吆喝,“什么?!不来?!抽哪门子风?!陛下虎符在此!”

“一个个没精打采的!都给我把腰杆挺直!看看人家右卫军!”

喊声震天撼地,生生把魏婧从行军榻上震了下来。入目还是熟悉的白帐子,魏婧掐着眉心,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还在边镇打仗。

帐外军卫粗着嗓门喊:“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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