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身高魁梧有九尺的壮汉一把把魏副横甩出去,像捏着小鸡崽似的捏着魏副的脖子,魏副毫无还手之力...”丁六像模像样的摇摇头,一脸惋惜,“就在魏兵要杀人之际,只见魏副突然睁眼,刹那间出手剜掉壮汉的眼珠子,咔嚓——”
众人表情惊恐,眼睛直直看着丁六。四周一片寂静,花生米掉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楚。
“然...然后呢?”
丁六深吸一口气,边走边比划,“只听咔擦一声,颈骨齐断!再看那魏兵的脖子上赫然是一圈血迹,自此头身分离!竟是生生削断了魏兵的脖子!”
兵士后知后觉嚼着花生米,“魏副也太厉害了!”
丁六本着与有荣焉的态度虚心一笑,“那当然啦,你也不看看魏副是什么人。”手里磕着花生壳不停,“说起来,今年刚刚打仗的时候,虎牢关被魏军打的没几个人了,魏副——”丁六拍拍胸脯,“当然还有我,就稀稀拉拉几个人啊,硬生生挺到郭将军带着右卫军来支援。”
“丁头儿厉害!”兵士羡慕说:“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是校尉了呢!”
丁六害羞似的摸了摸后脑,“哪里哪里,我就是运气好,一直跟在魏副身边。”
“丁校尉一定是有真本事的,否则怎么可能贴身跟着魏副那么多年?能跟在魏副身边的可都是有本事的,你看看那个薛公子,本来是个病秧子,跟着咱们魏副之后杀人杀的多溜啊,还有祝平祝安兄妹,别看祝姑娘是个姑娘家,抄陈僚那太监簪子的时候眼可尖着呢,一眼就看出来他簪头里藏了毒呢!啧啧啧。”
这厢正说的起劲,角落里忽有人轻呵一声。众人连带着丁六的视线都在吸引过去。
薛炀手脚被缚,整个人被捆成了茧,只见他扭扭身子,眼神轻慢:“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兵士拍桌而起,“嘿你——”
“欸欸欸,诸位消消气、消消气,二公子就是嘴毒,你们先去外边望望风,这儿我替你们守一会。”
兵士抓起把花生,“行嘞,看在丁校尉的面子上,不跟那嘴毒的小子见识。”
陆陆续续出去三四人,帐内空下来。丁六敛了神色,“薛炀,你识相的就去跟薛兄认个错,好好赔个不是,兴许魏副开恩就把你放了呢?”
薛炀哼笑一声,“我认错赔不是,凭什么?”
丁六闻言一跃蹲在板凳上,“你还凭什么?你生生捅了薛兄一刀啊!”
“死了吗?”薛炀挑眉轻笑:“他要是死了,那我就该烧香拜佛阿弥陀佛,祈愿我爹泉下有知,知道我替他报了仇——”
“等等!”丁六深吸口气,“你爹?报仇?你爹不是——”
“怎么不说了?”薛炀坐起上身,“我爹是谁杀的?”
“是...大魏名将破阵子...”丁六蓦地起身,“不可能!你绝对搞错了!薛兄怎么可能是破阵子呢?薛兄是虎牢关薛老爷家的公子呐!”
薛炀唇边噙着笑,“他就是这么骗过你们所有人的吧?富商老爷家的公子会有这样的功夫么?他动手截断陈僚自尽的那个招式叫踏雪寻梅,我爹独独教了我跟他两个人。他就是破阵子,他就是——”薛炀蓦地闭眼,几乎从齿关里憋出的四个字:“——我的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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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碳盆烧着的营帐内,魏婧跷着腿咬了口糖渍果子,舒舒服服的眯了眯眼。
软榻上一声轻咳,薛缙虚弱开口:“魏将军这样算不算虐待病人呢?”
魏婧吐出果核,摆摆手:“你怎么能吃这些东西呢?放心昂,小炉子上头炖着补汤呢,保管你利利索索的把病养好,不落一点后遗症。”
营帐外巡逻的脚步声密集许多,薛缙撑着上身靠在迎枕上,“昨夜仗打的仓促,可伤着了?”
魏婧拍拍衣袍,“我这都是破皮伤,跟你那快贯穿的腹伤比起来不算什么,那小子可知道你是谁了,打算怎么办?”
“我这弟弟免费送你要吗?”
“别,我这不收炮仗,你自己留着吧。”魏婧掸着袍子要走,陡不妨手腕叫人握住,男人身上清苦的药味一下子围拢住她,“别走,陪陪我好吗?”
薛缙因着伤重,白透的肤色带着脆弱病容,恍若不堪一折的花茎。魏婧端着糖渍梅子又坐了回去,没话找话说:“说起来那个陈僚啊——”
“他的尸体呢?”
魏婧愣了下,“这会兵卫在收拾城外战场,陈僚的尸体估计在什么地方扔着呢。”
薛缙仰头轻阖上眼,“我以为陈僚忠心相国王勉,没想到他是前朝天琛帝的人。”
“天琛帝死了二十年,按陈僚的年纪算,天琛帝死的时候他也不过十岁上下,他哪来这样的忠心?”魏婧抬眼,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几乎完美到极致的下颌颈段上,下意识舔了舔唇,“再说前朝都没了,他此刻该效忠少帝不是?”
薛缙蓦地睁眼,苍白的面色衬得他眼珠乌黑,鸦羽似的长睫更加漂亮好看,“你还记得他死前说了什么?”
“——错把鱼目当珍珠,错认逆贼为君父。”陈僚死前最后一句话只有她听见:天琛帝死于逆贼谋逆。
酸梅在口腔中泌出唾液,魏婧不由蹙紧眉,“逆贼指的不是魏军,陈僚的意思是当今或者说先帝是逆贼?还是只手遮天的相国?”正如薛缙之前同她说的,二十年前魏军压根没有攻破皇城,似乎正好印证上了。
“如果魏军没有攻破皇城,那天琛帝是怎么死的?其他守将还有我师父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魏婧摇头:“如果王勉赶在守将救驾前杀了天琛帝的话,也就不牵强了。”
“我虽不在朝堂,但却也知晓前朝天琛帝开国便以前朝门阀为依仗,皇后更是出身三姓之首的范氏,可以说王与范共治天下,可为什么忽然两相对立...”魏婧重重把自己摔在软枕上,脑瓜子嗡嗡作响,“算了,不想了。”
薛缙探手给她摁压眉心,“那就不想了。”
薛缙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手艺,竟出奇的舒服。没一会魏婧打个哈欠,“薛炀那事...”
“我自有法子。”
魏婧是半夜渴醒的,约莫白天糖渍梅子吃多了,她抱着茶壶仰脖灌了两口水,一抹嘴发觉薛缙不在。
闭眼睡到清晨,魏婧从演武场练了套刀法回来,薛炀褪了霜白袍子,侧身朝里睡着。
霜白袍子底下沾的一点子湿泥格外显眼,丁六鬼鬼祟祟在外头招呼,说是陈僚的尸体不见了。魏婧便明白过来,“丢乱葬岗了,一惊一乍干什么?薛炀呢?”
丁六哆哆嗦嗦,仔细看去发觉他压根不敢往帐子里看,好像帐子里住着的不是薛缙,而是一头魔鬼。
“还捆着呢。”
魏婧把手搭在他肩上,丁六一个哆嗦,浑身僵硬,他要是有尾巴的话估计这会从立到天上去了。魏婧盯着他看,“薛炀跟你说什么了?”
丁六猛地摇头,打着结巴:“没、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你结巴什么?”
丁六吸吸鼻子,眼里包着一汪泪,“魏魏副...薛炀,哦不,薛二公子说、说薛兄是...”
“是大魏第一名将破阵子?”
丁六蓦地睁大眼睛,“魏副?!你知道?”
魏婧拍着丁六的肩,“这事别声张出去,烂在肚子里,懂?”
丁六恍惚间觉得脑子麻了。魏副如果一早就知道的话,是怎么放心把破阵子这个行事果决狠辣、态度强硬以至灭了一国的敌人放自己营帐里的?她不怕晚上睡觉直接一睡不醒了吗?
“魏副!”兵卫小跑过来,请示道:“郭将军请您过去呢。”
魏婧稍一颔首,拍拍丁六的肩,“把那小霸王看住了。”
魏婧一走,丁六摸着后脖子还没想明白,帐子里有人低低轻咳一声,忽而掀开营帐,霜白的衣袍迎风一动。丁六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话本里说灭了北燕屠尽皇族的破阵子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身材魁梧如山,一拳砸死一摞人。他自小沐浴着破阵子威猛的形象,以至于在心里推算出个形象——大概跟庙里摆着的怒目金刚差不多。现在丁六只想骂娘,谣言不严谨,害人不浅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