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方眸底阴鸷,“是你们逼我的!魏副魏婧...你怎么不肯低下头来看看我?我哪里比不上那个薛缙?!为什么你眼里看不见我?为什么?!”
魏婧心底咂摸出两个字:疯子。
“宋方,你太偏执了。”
“对,”宋方捏着她下巴,居高临下的打量:“我就是这么偏执的一个人,所以我把你绑了出来,所有人都找不到你,从此以后你眼里只能看见我!”
缚带在手腕勒出血痕,魏婧剧烈喘息避开宋方的触碰,下巴突然叫人强硬一掰,宋方的脸蓦地凑近——
“狗杂种,原来你这么见不得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竟然连丝声音也无,宋方蓦地起身,扭头见着一白衣人,“薛缙。”
“人家都说了不喜欢还偏要自取其辱,”薛缙眉尾一扬,露出点磨牙饮血的意味来,“宋方,你是不是贱?”
“你!”宋方遽然拔出环首刀,“你这张嘴我可真是不喜欢,正好杀了你,魏副才能心无旁骛的跟我走。”
“哦?杀我?那你试试。”话不投机半句多,薛缙扬手翻过折扇,脚步快出残影,臂肘照着宋方的头猛砸,索性连扇子都省了,右手握拳照着面门就是一拳。
宋方被连环几拳砸的后退,口鼻呛出浓血。薛缙好整以暇过来,折扇蓦地一开,“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来。
“小心!”
“宋头儿!快走!”树林里蓦地蹿出几匹快马,破空箭矢接二连三往薛缙身上招呼。
宋方趁着空挡翻身上马,刚想斜身下马抄起魏婧,陡不妨斜刺里扇面割破小臂,带出一泼浓血,宋方夺人不成反受伤,战马快速在密林里消失,时机正好错过。
魏婧斜倒在地,认出那几人,“是宋方部下阿旺他们,宋方叛逃了...”
昔日的兄弟来日再见就是阵营对峙的仇敌,魏婧重重闭上眼。
“可惜刚才没杀了他。”薛缙解开缚绳,把人打横抱起,“走,咱们回去。”
薛缙咽下虎牢关三个字,虎牢关已破,他们连个落脚处都没了。
魏婧闭着眼,这一日打仗消耗太多精力,方才又和宋方对峙,更是身心俱疲,她不得不放松身子,低声问:“郭将和右卫军呢?”
“按计划后撤金镛城。”薛缙低眉看她,面色苍白而血迹斑驳,像是菩萨沾血,残忍又慈悯。
双臂紧了紧,薛缙几不可察的轻叹一声:“不过是一小会儿没看住,险些叫人窃了,往后魏副还是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的好。”
魏婧闭目养神,一声没吭。
薛缙又自顾自道:“丁六瞧不见你,怕是该心急了。不过还是得先包扎包扎伤口,让他们哭一会也无妨...”
魏婧终于纡尊降贵的睁开眼,“当务之急先回金镛,吴元思可没那么好说话。”
薛缙把人放下,三两下从衣裳上撕下长布条,用自带的止血粉包扎手臂后腰小腿上的伤口,蹙着眉尖问:“怎么整日带着一身伤?”
她夺过止血粉往他胳膊上一倒,下手劲揉着,见薛缙疼的皱起五官才撒手,“你不也是?”
这大概算是个相处融洽的场景,即使两个人都狼狈的带着一身伤,在与魏军以命相搏后的劫后余生里,蓦地觉得活着真好。魏婧头偏了偏,有些没力气,以至于双眼模糊,意识溃散前想的是怪不得老头说要她长命百岁...
“魏婧?”
“魏婧...”
丁六翻遍虎牢关外的尸山,没找着魏婧和薛缙,两行泪‘唰’的一下掉下来,“呜呜呜...魏副是不是死了...”
余翁扯着他,“别说不吉利的话,没在这找着魏副是好事,魏副说不定跟着右卫军去金镛了,这不安全,得赶紧跟右卫军主力汇合...走啊。”
丁六抱着树不动,抽噎着摇头:“我不走!魏副压根没在右卫军里,我看的清清楚楚,可是天太黑,一晃眼我就找不到她了呜呜呜...”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当兵打仗的更是流血不流泪。但丁六是个奇葩,他看见魏兵就腿软,运气更是差的离谱,喝口水都能把自己呛的昏天暗地的那种。这会抱着树,情绪涌上来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余翁扶额,“你小点声,咱们没走远,万一招惹来魏兵你我都得玩完——”
话音刚落,前头山林里忽然传来枯枝败叶的响声,余翁蓦地捂住丁六的嘴,把人摁下去。
“嘘——”
薛缙背这人抄林间小道,四周除脚踩过枯枝的声音再无异动。
丁六小心翼翼从枯丛后面探出脑袋,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一柄扇面遽然擦着他的头皮钉进树干里,几缕横削下来的头发轻飘飘在他惊恐的瞳仁前掠过。
“薛薛薛兄...是我...”
丁六惊喘着粗气,殷勤又畏惧的拔下扇子,三两步递给薛缙,蓦地瞧见薛缙背上的人,大喜过望:“魏副?!你们跑去哪了?我在虎牢关怎么都找不到你们。”
魏婧陷入昏迷状态,薛缙一张嘴就是:“宋方叛逃了。”
丁六和余翁俱骇在原地,“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宋方做了叛将,他不仅做了叛将,还险些把你魏副掳走,”薛缙不咸不淡撇了丁六一眼,满意他呆滞的神情,哼笑声:“亏你一口一个宋头儿喊得亲切,人家压根没拿你当兄弟。”
薛缙略过目瞪口呆的丁六,抬脚往坡下走。背上魏婧转了下头,“你别吓他。”
“我没吓他,”薛缙弯唇一笑:“陈述事实而已。”
从虎牢关到金镛脚程不近,快马也得一天一夜。四人从虎牢关顺了三匹流落在外的战马,一口气跑到金镛城外,正好追上右卫军的脚程。
自打右卫军里没见着魏婧的身影,派出去的人一波又一波,愣是没找着人,郭盛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耳目伶俐的斥候突然探到薛缙一行人,忙不迭地汇报情况。
魏婧远远瞧见金墉城外右卫军狼狈样子就知金镛叩关不成,吴元思那厮没开城门。
“郭将,吴元思不肯开城门?”魏婧捂着后腰的伤,就地坐在石头上。
郭盛愁着脸,苦着一把嗓子:“一来就叫人叩关了,但守城兵卒说主将不在,没有命令不得开城门。”
“借口!”魏婧冷笑声,半挑眉道:“你不会真信了吧?”
郭盛像是个被小辈戳到痛处的跳脚长辈,唬着脸道:“怎么可能?吴元思惯来狡猾刻薄,这自是他寻的理由...”
“你怕他干什么?”魏婧舔了下开裂的唇,“明知虎牢关已破,魏军就盘桓在附近,他不开城门,就是再逼我们死。”
“谁说不是呢。”郭盛长叹一声,“要是金镛主将是旁人便罢了,偏偏是这个吴元思,他虽是武将,却是相国王勉一手提拔上来的。此人本就粗莽无状,若非有个正儿八经的行伍出身受王勉提拔,掌一方重镇。如今背靠王勉,更是目中无人了。”
“所以就由着他欺负?”魏婧撩袍起身,理理臂缚,“我亲自去叩关,金镛有这样的主将,我杀了他又如何?”
郭盛倒吸口冷气,赶忙扯住魏婧,“吴元思可是王勉的人,你杀了他不等同于挑衅王勉?”郭盛压着声:“少帝如今羽翼不丰,军政大权尽在王勉手中,便是陛下都奈他不得,切勿莽撞行事。”
魏婧拨开郭盛的手,扯个假笑,“实不相瞒我早看那个吴元思不顺眼了,今儿个他把右卫军拒之门外,才是对陛下大大的不利。再说了,你还记得我出城去弘农和潼关借兵么?回来路上,嘶——”魏婧摸了下后腰,“这处的贯穿伤便是一伙刺客刺伤的,我怀疑和吴元思脱不了干系。”
郭盛忽而肃容,“若是吴元思因卫氏刀法刺杀你,难不成是王勉授意?那六年前——”
郭盛蓦地止声,深深看了魏婧一眼,摆手:“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