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婧夜里觉浅,尤其是在荒郊野岭的情况下。当面上乍然掠起劲风,肌肉记忆已先她大脑一步猝然出刀。
刀声铿锵,蒙面人似乎没想到魏婧会醒,登时一个踉跄。在这一刹时机里,魏婧撑地翻起,“丁六!”
“欸!”丁六不知在哪应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片刀戈之声。
天太黑了,魏婧只能勉强在风里听见两处打斗声,一处是自己,一处是丁六的方位。血液齐冲上头瞬间褪的干干净净,魏婧懵了一瞬:薛缙呢?
魏婧猝然摁头顶膝,环首刀割破侧颈,人无声无息倒伏在地。“薛缙?!”
——没人!
身边的蒙面人不知何时退尽,丁六半爬在地,听得不远处刀戈声一片,试探喊道:“魏副?薛兄?”
另一边魏婧双拳难敌四手,夜里又看不清楚,只能勉强听风辨认,“怎么全都冲我来?!丁六!去找薛缙!”说话功夫大腿见血,魏婧轻声嘶气,为着行路方便,她压根没穿甲胄,只上衣内里有层软甲,如今耳不清目不明,比瞎眼杀人差不多少。
头顶扫过劲风,斜刺里忽有人拽住她手腕,魏婧下意识操刀就砍。
“是我。”
夜色蒙昧,她后背抵住一人,“薛缙?!”
“嗯,”他嗓音有些哑,压着声音解释,“方才梦魇,没听着动静。”
魏婧心说什么梦能把你魇住?梦魇的时机来的也忒巧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得赶紧杀了这些人,连夜回虎牢关!”
黑衣人不多不少,听脚步声大概有五十余人。魏婧心说谁这么看得起她?派这么多人来搞刺杀。
“丁六,你得没得罪过人?”魏婧突然来了一句。
丁六在外围跟人打,努力苟着自己小命,闻言哭腔道:“魏副您说的还是人话嘛?!我这么与人为善,这些人哪里是冲着我来的?!”
火星噼啪轻响,袖袋匕首掉在掌心,随后自上而下插入一人喉骨中,鲜血激涌,顿时泼溅满面。魏婧狠狠抹了把脸,“财神爷,难不成是你?”
薛缙目光沉沉,“是大宋人。”
靠!自己人杀自己人。
魏婧无语,折身一刀角度刁钻削断蒙面人右手,在他剧痛的惨叫声里逼问:“谁派你们来的?!”
薛缙自半空中接过染血的扇面,蒙面人杀的七七八八,没了打杀声,四周原野空寂寥落,一眼看过去只有漆黑的夜色。
丁六抱着环首刀,双腿眼看又要打哆嗦,“魏副,咱们快回去吧。”
砍了右手腕被魏婧逼问的蒙面人心一横,猛地撞到环首刀上,来了个自戕。
“嚯,还真有骨气。”魏婧猝然收刀,“走!”
丁六赶忙去牵马,薛缙从怀里摸出道火折子,熟练的探摸尸体。
“魏副,薛兄,咱们快走!”
刀刃格挡和皮肉撕裂的声音同时响起,恍若连空中的风都停滞了一下,丁六和薛缙同时扭脸。
魏婧站在他们身后,环首刀从背后没死透试图偷袭的蒙面人心口上拔出来,笑了一下,“漏网之鱼...”
丁六咽下砰砰跳的心脏,刚才那一下险些把他吓死。“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走,这鬼地方再来一波刺客我可撑不住——”
魏婧脚没挪地,环首刀支在地上,身子蓦地前倒。“魏婧!”薛缙飞身跪接住前倒的人,手在后腰上摸到一大片濡湿流动的粘稠液体。
魏婧呛出一口血,“大意了...”
“魏副!”
“魏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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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那一刀捅的极深,几乎贯穿整个侧腹,快马疾奔一夜至虎牢关时,伤口那血都没止住。
郭盛一眼见着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魏婧,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人生龙活虎的出去,回来成了这副样子。她在虎牢关城门前跟魏军打一天一夜都没伤的这么严重!郭盛掐着手算自己有几条狗命跟少帝交代这回事。
“营地里的郎中全都叫来,准备热水纱布。”薛缙把人放到榻上,“丁六!拿止血药粉!”
“来了来了!”丁六三魂没了六魄,翻箱倒柜扒拉出止血药,一股脑递过去,兵士在外通传郎中到了。
恍若救星降世,屋内乱糟糟的人顿时让出一条路,薛缙眼看腹部的血洇透了止血药粉,眉头一皱再皱。
郎中迅速在伤口处剪开一圈衣裳,桑皮白线穿针而过。周围嗡嗡遭遭,进进出出的兵士端着血水一盆盆出热水一盆盆进。人影密匝,薛缙蓦地抬眼,折扇砸在掌心,“都出去!丁六留下。”
“欸?”
郭盛没来由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还是之前那个人,眉眼却凌厉许多,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屋内进出的兵士和挤在门口的亲卫兵登时立在原地,不消一刻,整个西次院都安静下来。
郭盛等在西次院正屋,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南抚军卫霄唯一在世的徒弟不能折在他手里。
屋内,丁六不敢看那一刀洞穿的血口,哀求道:“郑叔我求求你,千万千万把魏副救活啊!”
似是为了应证丁六这句话,魏婧猛地呛咳起来,咳声迅疾,更衬得她回光返照命不久矣似的。
“魏副?”
魏婧无意识呛咳,忽而面色一痛,遽然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渣。
“魏副!”丁六乍然色变,“郑叔!魏副她怎么了?!”
郑仲先三针扎下,脸色冷静:“腹脏破裂出血,再拿止血药粉。”
丁六叫人抬了一筐止血粉来。得亏薛缙早先置办的上等好药,连人参灵芝都囊括其中,郑仲先吩咐人切了一块人参片放在魏婧口中,吊着性命。
“这丫头之前就说我缝针比割她肉还疼,找个绢布塞嘴里,免得咬着舌头。”
薛缙径自伸出手臂,“绢布伤牙,咬我吧。”
郑仲先分神看他一眼,心说年轻人个顶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倒也没说什么,桑皮白线迅速穿皮带肉,魏婧面色惨白,豆大的冷汗渗出来,又被靠在床头的薛缙拿帕子擦去。
“郑叔你手轻点,你看魏副都疼成什么样了?”丁六忍不住絮叨,眼见魏婧把薛缙手臂咬出血,牙酸了一下,别过眼没看。
等到日落黄昏,西次院厢房的门豁然打开,郭盛第一个迎上来,“怎么样了?”
郑仲先锤了锤发酸的腰:“命暂时保住了,但伤在内脏,情况随时会恶化。若能撑过头三天,便算是从阎王谱上除名了。”
郭盛心半落不落。
右臂齿痕遮住,薛缙卷下袖子,瞥见魏婧死寂苍白的面色,总觉得这样不像她,她该是或笑或闹,一刻闲不住的人。
他指头轻戳她脸,“魏婧...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别睡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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