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重新架锅生火,薛缙托着食盒路过营帐,里头魏婧手下参军正清查火油被换一事。
白帐子上的人影骤然挣扎,声音压的很低:“宋参军!那个女人杀了廖副,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廖副对弟兄们怎样你心里清楚!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宋方忍无可忍:“闭嘴!”
黑影摇晃,帐内劈里啪啦一通乱响,兵刃出鞘带起骚乱,几下里黑影被摁在地上,“宋参军,你是不是喜欢魏婧?”
声音几不可闻,若是换人在帐外,必定听不见这细蚊似的声音,可偏偏站在外头的是薛缙,他听得一清二楚。
宋方惊诧:“你胡说什么?”
黑影劈里啪啦一通,薛缙没闲心听,睨了眼营帐抬脚就走。那姿态轻盈目光睥睨,叫人合理怀疑他刚刚是不是翻了个白眼?
辣酒烧喉,军服半褪,魏婧半靠椅背别过眼,眉眼冷清,“缝。”
老郎中不紧不慢穿针引线,漫声反问:“那我可缝了。”
“啊——疼疼疼疼疼!”五官疼的乱飞,魏婧倒吸口冷气,“老郑,让你缝伤口比割肉还疼!”
老郑山羊胡一翘,“姑娘家的,伤口我不得缝的精细点?”
魏婧顿时失语,心说绣花功夫也不能往人身上试呐,“凑合得了。”
“行喽,”老郑裹上绢布,“伤口养护我不说你也知道,少动武别喝酒,免得伤口绷线发痒。”
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魏婧摆手,“我就不送你了。”
“歇着吧您。”
老郑一走,魏婧仰脖灌了口酒,又觉得不过瘾,朝外喊话:“丁六?帮我热壶酒来!”
往日随叫随到的丁六没应声,帘子一掀,进来的是薛缙。魏婧还不知道丁六这个见钱眼开的早就让薛缙一袋钱糊弄走了。
“热酒没有,炙马肉倒是有。”
魏婧上裳只着中衣,军服半褪,姿势狂放靠坐椅背,也没避嫌的意思,只小腿轻抬挡住薛缙去路,半抬眉:“欸?军营主帐你来去自由?”
薛缙轻笑,桃花眼半敛,“我替将军温酒。”
魏婧默许薛缙的存在,或许正是因为他是个外人,所以不必处处避讳。热酒在咕噜声中滚沸,第一杯酒从指间酒盏倾泄,敬给亡人。
——老头,你在天上看着,我把滑台夺回来。
“将军有心事。”薛缙给她斟酒,语气肯定。
“没,”热酒熨烫心口,脸色也不似方才苍白,魏婧斜倚软枕,看着地上那摊酒,“今儿是南抚军祭日,心情不好罢了。”
南抚军三字灌进耳内,薛缙神色不变,“六年前南抚军与魏军于滑台交战,据说是滑台失守全军覆没,将军和南抚军相熟?”
营帐内只有两人,若是旁人在此等情形下喝上两杯热酒,什么推心置腹的话都说得出口。而右卫军唯一的女副将只单手支额,不着调的笑了笑,“哪能啊?人家南抚军可是陛下最信重的亲军卫,我一虎牢关兵头,怎么能跟人家扯上关系?那南抚军的军头卫霄是我敬仰之人,为此,他祭日我敬他一杯酒罢了。”
第二杯酒紧接着斜倾在地,薛缙肃容道:“卫霄将军骁勇善战,然而折戟滑台,实在叫人惋惜。”
卫霄能征善战,亲手组建的南抚军更是无往不利,牢牢把宋军边境固守在黄河线上,那几年是迄今为止宋军最风光的几年,连当时的大魏名将都要避其之锋芒。
也就是那样一支无往不利的南抚军在滑台一战全军覆没,南抚军成了宋军的神话,高束于阁楼。之后六年,宋军一路败退,再无当年风光。
然而随着卫霄死去,旧朝旧事也随之湮没不见。
“将军有何打算?”
薛缙甫一回头,见魏婧撑额阖眼睡着,恍惚记起她已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折扇轻开,薛缙沉思:连宋军将领都认为南抚军全军覆没没有隐情吗?可这世间哪有这么多意外?
纵然两天一夜没阖眼,第二日魏婧照样清晨就醒,手腕猝不及防一重,魏婧对着腕上的系带皱眉,三息后惊怒不已:哪个挨千刀的绑她?!
薛·挨千刀·缙被冲天的怒气惊醒,揉了揉系带另一端——自己的手腕,哑声问:“醒了?”
魏婧看他又看系带,“你好大胆,敢绑我?”
薛缙摊手,他手腕上一道明显的青痕,无奈道:“将军昨夜抓痒,我怕伤口崩裂,只好出此下策。”
魏婧皱眉:“解开。”
活结早在挣扎中变成死结,两人四只爪子二十根手指,七手八脚扯了半炷香,系带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二人面面相觑之际,丁六如往常一般掐算好时辰往帐内送饭,帘子一掀,三人六只眼睛大眼瞪小眼。
魏婧中衣凌乱,薛缙低头半跪。这可不就是事后清晨魏副大型训狗场面吗?丁六视死如归一闭眼,“那个、我、我走错了!魏副魏副您继续!”
魏婧黑着脸喝止:“站住!”
“魏副...”丁六手中瓷碗抖个不停,也不敢睁眼,那声音听着像是快哭了,“您就饶了我吧,我、我啥也没看见...”
“把刀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