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到了。”她说。
沈渡放下铁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四盏油灯的光照在坑里,照亮了泥土下面露出的那一角,是暗红色的木头。
棺材盖……
白九九的手开始发抖。
她知道,这口棺材里躺着的,是赵婉娘的亲娘。赵婉娘曾经为了拿回那块玉佩,亲手打开过这口棺材。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黑夜里,一个人,打开自己亲娘的棺材。
白九九不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或者说,多大的绝望。
“继续挖。”沈渡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很轻,很稳。
白九九点了点头,把铁锹插进棺材盖旁边的泥土里,继续挖。
又挖了半个时辰,整口棺材都露出来了。
朱红色的棺材,比普通的棺材小一号,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有几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棺材盖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是一些云纹和莲花,寓意“驾鹤西去”。
棺材盖的左边,有一道明显的撬痕。
白九九摸了摸那道撬痕,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木刺。
“赵婉娘从这里撬开的。”她说。
“嗯。”
“我们要打开吗?”
沈渡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棺材的另一侧,把短剑插在棺材盖和棺材之间的缝隙里,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棺材盖松动了。
白九九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沈渡撬开棺材盖的一头,然后用手抓住边缘,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旁边推。
白九九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看着棺材盖一点一点地移开。
油灯的光照进棺材里,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白色的内衬,已经发黄发黑了,上面散落着一些暗色的粉末,像是腐烂的布料和骨头风化后的碎屑。棺材里没有完整的尸骨。
赵夫人下葬三年,尸体早就腐烂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骨头和碎屑。
但白九九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棺材的底部。
靠近脚的那一头,有一块地方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周围的木头是深褐色的,那一块却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这里。”白九九蹲下来,指着那块黑色的区域,“有东西。”
沈渡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块黑色的木头。
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片黑色的区域,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烧的。”他说。
“那是什么?”
“血。”
白九九的血液凉了半截。
棺材里的血!
不是赵夫人的血,赵夫人已经死了三年,不可能流血!
那是谁的血?
沈渡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短剑,用剑尖在黑色区域的边缘轻轻撬了一下。一块薄薄的木片翘了起来,露出底下的一个凹陷。
凹陷里,有一个东西。
很小的东西,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圆圆的,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石头,又像是被泥土包裹的什么东西。
沈渡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白九九凑过去看。
油灯的光照在那东西上,她终于看清了。
是一颗牙。
人的牙。
很小,很小的一颗牙,不是成年人的,是孩子的。
白九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小穗的?”
沈渡没有说话。
他把那颗牙包在符纸里,收进了袖子。
然后他站起身来,看着山下远处的灯火,站了很久。
风又起了。
老柏树的枝条开始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白九九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这颗牙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赵夫人的棺材底下为什么会有小穗的血,想问三年前杏花村的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山坡上。
在山下。
在那个穿绸缎的人身上。
“沈渡,”她终于开口了,“那个穿绸缎的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渡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金色的瞳光在夜色里微微闪烁。
“他想要的,”他说,“从来不是玉佩。”
“那是……什么?”
“是玉佩里的东西。”
沈渡把手插进袖子里,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白九九,把你的耳朵收回去。有人来了。”
白九九一愣,伸手摸了摸头顶。
两只毛茸茸的白耳朵果然还直愣愣地支着。她赶紧运转妖力把耳朵收回去,尾巴也缩进了裙摆底下。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山下来,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一群人在跑步。
白九九眯起眼睛往山下看,月光下,几道人影正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最前面的那个人,她认识。
是赵府的周管家。
但他身上穿的,不是赵府的下人衣服。
而是一身道袍。
灰色的,跟白九九三天前花三两银子买假符的那个老头穿的一模一样。
白九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转过头,看向沈渡。
沈渡站在暮色里,看着山下跑来的人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