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白九九从来没见过沈渡出汗。
她攥紧符纸,朝另一只恶鬼冲了过去。
贴。
定住。
转身,下一只。
贴。
定住。
再下一只。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初的犹豫迟缓,到后来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冲过去,贴符,转身,找下一个目标。三张符纸轮流用,贴在恶鬼身上,等它们挣脱了再揭下来换一个贴。
她没有沈渡的杀伤力,但她可以定住那些恶鬼,让沈渡有时间和空间去斩杀更危险的目标。
一人一狐,一攻一控,居然在恶鬼群里撑了一炷香的时间。
但恶鬼还是太多了。
白九九的妖力在快速消耗。她本来就不是妖力雄厚的类型,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她几乎把自己所有的妖力都注入了那三张符纸,现在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白九九。”沈渡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恍惚间抬头,发现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她身边。他的道袍上多了几道口子,左肩的位置有一片暗色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恶鬼的。
“嗯?”
“还剩多少妖力?”
白九九感应了一□□内的情况,苦笑的看了沈渡一眼回道:“大概……够跑。”
沈渡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那就跑。”
“往哪儿跑?”
沈渡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已经黯淡无光的符纸。
他从自己腰带上取下一张新的,白九九没看清是什么符,就将它和那张旧符叠在一起,双手合十,将两张符压在手心。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面上,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跳动。
金色的光从他合十的双手之间溢出,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是一轮小太阳在他掌心升起。
白九九被那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脸。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嘶吼,不是尖叫,而是一种……叹息。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叹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的心底发出的。
金光散去。
白九九放下手臂,睁开眼。
山路上空了。
所有的恶鬼都不见了。没有黑雾,没有残骸,连空气中那股腐臭的味道都淡了许多。
只有沈渡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大石头旁边,弯腰把赵婉娘抱了起来。
“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白九九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道长,你刚才用的那个……是禁术吧?”
沈渡的脚步没有停。
“嗯。”
“禁术对身体有损伤吧?”
“嗯。”
“那你为什么要用?”
沈渡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山风吹过来,带着暮色和凉意,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因为再不用,你就撑不住了。”他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白九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沈渡的背影,那个抱着别人、道袍破损、肩膀上有血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有人记得她撑不住了。
“沈渡。”她喊了一声。
“嗯?”
“你肩膀上的伤……”
“没事。”
“让我看看。”
“说了没事。”
“你让我看看!”
沈渡终于回过头来。
暮色里,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露出底下纯粹的金色瞳光,正映着她的倒影。
一只头发散乱、脸上有灰、下巴磕破了皮、狐狸耳朵和尾巴都冒出来了的小狐狸。
他看着她的狼狈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九九记了很久的话。
“你贴符的手速还行,就是跑得太慢了。回去练练。”
白九九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知道了。”她擦了擦眼睛,跟上了他的脚步,“回去就练。”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
身后,暮色四合,杏花村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