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不断回荡，周迟视线落在天花板，过往那个盛夏的重重逼迫，一幕幕在脑海重现。
“高三出成绩那一天，我们两个人都是各自在的城市的第一名，志愿表上，我清清楚楚地填了复旦。我和你一样，满心期待着九月和你在上海碰面。”
他嗓音微微发哑，带着挥之不去的无力：“可我父亲周柯承，早在我不知情的时候，私自递交海外警务院校申请。系统显示档案锁定，国内志愿根本无法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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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瞳孔轻轻一颤，下意识开口：“为什么他非要逼你出国？”
“筹码是我外公。”周迟喉结滚动，酸涩漫上四肢，“我外公遭遇车祸，常年昏迷躺在医院，所有医药费、看护费用，全部掌握在我父亲手里。”
“他直接跟我摊牌，如果我执意留在国内去复旦，就立刻停止支付外公所有治疗开支。”
“如果他停止治疗开支的话，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因为那时候的我没有很多的钱来支付我外公所有的治疗开支。”
“我没有选择。”周迟缓缓闭上眼，“外公是母亲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母亲临终前嘱托我一定要照顾好的人。”
“我不能拿他的性命赌气，只能被迫答应我爸的要求去加坡。”
苏意怔怔站在原地，一时失语。
她从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一层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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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打算和你坦白一切。”周迟重新看向她，眼底盛满痛楚，“可我反复思索，我们相隔万里，时差横亘中间，归期遥遥未知。”
“我太清楚你的性子，一旦知晓真相，你一定会固执地等着我，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我不能自私困住你。”
“我清楚你有多期盼我们一起去复旦，清楚你为这场约定熬过多少刷题的深夜。可异国等待太过煎熬，我不敢许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苏意鼻尖发酸，轻声问：“所以，电话里那些伤人的话，也是刻意装出来的？”
“是。”周迟承认得干脆，语气里满是自嘲，“我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干脆用最冷漠的姿态推开你，让你彻底放下期待，好好走自己的路。”
“挂断电话之后，我编辑了长长的一段话，把所有胁迫、所有无可奈何全部写了出来。我想要告诉你一切真相。”
他话音顿住，苦涩地轻笑一声。
“消息发送出去，页面弹出灰色提示，你已经把我拉黑了。备用微信同样被拒收。我彻底失去了向你解释的渠道。”
“这么多年，误会就这么一直横在我们之间。你以为我背弃约定、轻易放弃我们的诺言，以为我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周迟目光牢牢锁住苏意，一字一句无比郑重：“但是苏意，我从来没有忘记大巴车上那张草稿纸，从来没有忘记我们约定好的复旦大学。我从来没有主动想要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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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安静下来，苏意站在原地，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委屈、震惊、心酸一同席卷而来。
当年电话里那些冰冷刻薄的话语，那些独自熬过的难过，长久以来的心结，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只是真相来得太晚，隔着数年漫长光阴，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早已不单单只是一场被迫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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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的鼻尖抑制不住地发酸，眼眶里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脸颊静静滑落，声音裹着浓重的哽咽，轻轻开口：“你怎么那么傻？你蠢死了……”
积压了数年的委屈、不甘，得知真相后汹涌翻涌的心酸尽数堵在喉头，一句指责反反复复萦绕在空气里。
周迟安静地躺着，后背的伤口一动便传来钝重的痛感。
可他半点都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泪流满面的苏意，任由她数落，不辩解，不反驳，全盘收下她所有带着心疼的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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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说那些绝情的话就是为我好？你凭什么单方面替我做决定？”
“……”
“你凭什么认定我不愿意等？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住遥遥无期的等待？”
“……”
“所有压力你一个人硬扛，所有苦衷藏得密不透风，把蒙在鼓里的我丢在原地独自难过这么多年。”
“……”
苏意一句接着一句，将这些年埋藏心底无处诉说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能想到的埋怨尽数说了个遍，肩膀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等情绪稍稍平复，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视线落在他后背层层缠绕的纱布上，声音哑得厉害：“你要是没有受伤，安安稳稳地好好站在这里，我现在有可能会打你。”
“……”
周迟心口狠狠一震，眼底漾开复杂的情绪，愧疚、酸涩，还掺着一丝无力的苦笑。
他缓缓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想要靠近她，又怕贸然动作牵动伤口，只能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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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是我做错了。”他嗓音低沉沙哑，“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以为是。”
“我以为推开你，能让你早点放下，不用困在没有期限的期盼里煎熬，却没想到，造就了这么多年解不开的误会，让你白白难过了这么久。”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回荡在安静的病房，苏意别过脸，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眼泪，可泪水源源不断，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放下过去，不要再惦记年少那场无疾而终的约定。
可此刻所有心结摊开，她才明白，这么多年所谓的释怀，不过是强行自我欺骗。
“你根本就不懂。”苏意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他，眼底水雾朦胧，“比起突如其来的冷漠断绝，我还是更想要一个坦诚的答案。”
“就算前路艰难，就算相隔万里，至少我有被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你硬生生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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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迟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眼底漫开浓重的悔意：“我后悔了，苏意。”
“无数个在新加坡训练结束的深夜，我都在后悔当初选择用这种方式推开你。”
“我无数次设想，如果当时我鼓起勇气把一切告诉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轻轻吸气，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比不上心底绵延多年的遗憾。
“可世上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苏意沉默着，没有再接话。
巨大的情绪浪潮席卷着她，委屈与心疼交织缠绕，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继续责怪，还是试着慢慢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