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晋江首发。

“我被虚度了的青春，也许还能活过来。”——《大眠》王心凌。

***

周迟住院的这两天，苏意天天过来，一下班就直奔病房。

病房里常常只有监护仪规律不息的滴滴声响，大半时间，两个人都沉默无言。

苏意刻意避开那天激烈对峙的话题，绝口不提抑郁症报告，仿佛那次撕破心房的争执从未出现。

可她的一举一动，又藏不住难以掩饰的在意。

周迟每一次抬眼，总能捕捉到她悄悄望过来的视线。

她看似低头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余光却时时刻刻留意着他。

一旦他放慢了进食的速度，或是打算剩下几口饭菜，苏意便会淡淡地出声：“吃完。低血糖不是小事。”

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温情，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执拗。

周迟总会乖乖拿起筷子继续进食。他懂苏意的口是心非，那天那句“我并不是心疼你”还萦绕在耳畔。

她不愿意直面自己动摇的心，只能靠着这样笨拙又克制的方式，维持一段不远不近、进退两难的距离。

这天傍晚，苏意将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又把一盒切好的草莓推到病床旁。

***

窗外暮色缓缓沉落，灰蒙蒙的霞光透过玻璃窗漫进病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周迟夹起一块青菜，轻声开口，打破长久的安静：“不用每天特意跑过来，你下班也很累。”

苏意指尖轻轻摩挲着饭盒边缘，没有看向他，语气疏离：“顺路而已。万一你再次晕倒，没人照应，麻烦的是人家医院护士。”

又是这样一套冷冰冰的说辞。

周迟垂下眼睫，舌尖泛起淡淡的涩意。他没有拆穿她。这座城市这么大，苏意的单位和这家医院根本算不上顺路。

他安静吃完晚饭，苏意拿出湿巾递给他。就在她伸手的瞬间，周迟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尖，两人同时一顿，飞快各自收回手。

空气中骤然漫开尴尬又缱绻的暗流。

苏意率先移开目光，佯装整理桌上的果皮：“再过一天就能出院了，出院之后三餐按时吃，别再随意凑合。”

周迟轻轻应下，目光牢牢落在她略显紧绷的侧脸上，嗓音低沉：“我记得。等出院，我会把所有事情和你说清楚。”

苏意动作微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收拾散落的果盘，像是刻意回避这个沉甸甸的约定。

漫长的黄昏就在两人无言的僵持里缓缓耗尽。

***

出院手续顺利办好，周迟没有选择在家长久休养。

他主动联系单位领导，坦言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申请归队执勤。

领导清楚他执拗的性子，几番劝说依旧拗不过他，最终只能应允，叮嘱他切莫过度劳累。

第二天下午，周迟收拾好个人物品，换上平整笔挺的警服，准时前往警局报到。

制服穿在身上，熟悉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仿佛住院静养、病房里那些拉扯纠结的情绪暂时被隔绝在外。

可心底深处，苏意的模样依旧挥之不去。

***

他刚走进办公区域，还没来得及坐下，段泽禹便快步朝他走来，神色凝重。

“来得正好，手上接到一桩失踪案子。”段泽禹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今天上午我们收到了一位母亲的报案，说她的儿子走丢了。”

周迟神色一凛，瞬间收敛心底纷乱思绪，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具体情况。什么时候走失，走失地点，孩子年龄？”

“小男孩今年六岁，上午母亲带着在市中心商圈逛街，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商圈人流量极大，监控错综复杂，目前初步调取了一部分录像，暂时没有找到有效线索。孩子母亲情绪崩溃，还在接待室等着。”段泽禹将打印好的笔录资料递到周迟手中，“家属怀疑不是单纯走失，担心有人蓄意拐带。”

周迟指尖捏紧卷宗，眉头微微收拢，沉声问道：“调周围监控了吗？”

段泽禹点了点头：“老林带人去商圈物业调取录像了，只是市中心商圈通道岔口太多，扶梯、地下车库、各个商铺分支线路繁杂，想要逐一筛查，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走，先去接待室。”周迟迈步朝着接待室方向走去，警靴踩在地面发出沉稳的声响，“安抚好报案人，尽可能多收集线索，孩子常穿的衣服、随身玩具，近期有没有和陌生人接触。情绪稳定下来，才能问到关键信息。”

段泽禹快步跟上他的步伐：“我刚刚简单询问过，小男孩身穿蓝色连帽外套，背着一个黄色小汽车图案的小书包。母亲当时驻足挑选饰品，仅仅分心几十秒，转头孩子就消失在人群里。”

***

说话间，两人走到接待室门外。

隔着玻璃窗，能清晰看见屋内的女人蜷缩在座椅上，肩膀不断剧烈抖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整个人濒临崩溃。

周迟推开门，放轻脚步走入室内，语调尽量平缓：“您好，我们是负责本次案件的民警，请您先冷静一点，尽可能仔细回忆事发全过程。”

女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抓住周迟的手臂，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我的孩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才六岁啊……我真的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周迟没有挣脱，稳稳站在原地，耐心倾听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一边示意段泽禹做好笔录。

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余光扫到屏幕，是苏意发来的消息，简短一行。

【SuiYi:出院第一天，记得按时吃饭。】

心头轻轻一颤。

病房里那个黄昏的约定再次浮现在脑海。

他原本打算归队安顿妥当，就联系苏意，兑现承诺，把埋藏多年的所有隐情全盘托出。

眼下突如其来的儿童失踪案摆在面前，所有人必须全天候投入搜寻，那个约定，只能再度延后。

***

周迟快速收敛转瞬即逝的思绪，将手机屏幕按灭。

眼下没有任何事比找到走失的孩子更加紧要。

他重新看向情绪激动的女人，沉声道：“您放心，我们会调动全部资源搜寻。现在请您想一想，孩子有没有什么习惯性喜欢跑去的地方？”

女人用力稳住不断抽颤的呼吸，凝神回忆片刻，急忙开口：“他比较喜欢往人民公园跑，平日里天天叫嚷着让我带他去看湖里的小鱼。”

周迟目光一凝，继续追问：“还有别的地点，或是孩子熟悉的人吗？”

女人茫然地摇了摇头，眼泪再度滚落：“没有了，平日里除了家和公园，很少去其他地方。”

女人的话音刚落，接待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林抱着笔记本电脑快步走进来，高声喊道：“老周，监控调回来了！有新发现！”

几人立刻转头望过去。

段泽禹连忙腾出一张桌子，老林将电脑放平，快速点开拷贝好的监控录像。

画面定格在商圈三楼饰品店门口，时间正是报案当天上午。

镜头里，身着蓝色连帽外套、背着黄色汽车书包的小男孩乖乖站在一旁，等候挑选首饰的母亲。

仅仅数十秒后，一个穿着灰色上衣的陌生男人走到孩子身侧，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小男孩迟疑片刻，竟乖乖跟着男人朝着商场安全通道走去，很快消失在监控盲区。

***

“就是他！那是我儿子！”女人一眼认出画面里的孩童，情绪再度失控，失声哭喊起来。

周迟俯身紧盯屏幕，指尖轻点画面里陌生男子的身形特征：“身高一米七左右，头戴鸭舌帽，刻意压低了帽檐，有意躲避监控，目的性很强，大概率是蓄意带走孩子。”

段泽禹迅速拿出纸笔记录：“安全通道没有监控，他们离开商场之后去向不明。”

“两条路线同时推进。”周迟直起身，语速干脆利落，“一组人立刻赶往人民公园，重点排查湖边出入口、各个园区小道；另一组顺着商场所有出口道路调取沿街公共监控，追踪这名灰衣男人的行驶路线。”

老林立刻应声：“我带人去公园。”

周迟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段泽禹，语气果决：“我们带人去追踪。”

“收到。”段泽禹迅速抓起桌边的对讲机。

周迟转头看向依旧泣不成声的孩子母亲，语气尽量温和稳定：“您先留在警局，我们一旦查到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如果之后想起任何细节，随时可以告诉值班民警。”

女人胡乱抹掉脸上泪水，不停点头，目光死死黏在监控画面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定要把孩子平安带回来。

安排妥当，周迟一行人快步走出接待室。楼道内警令声此起彼伏，队员迅速领取执法记录仪与车辆钥匙。

走出警局大门，傍晚的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天色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一旦彻底入夜，沿街监控视野受限，搜寻难度会成倍上涨。

***

段泽禹发动车辆，警车引擎低鸣驶入车流，打开对讲机联络路面值守人员：“各点位注意，重点搜寻一名身穿蓝色连帽外套、背黄色小汽车书包的六岁男童，同行男子灰色上衣、鸭舌帽，密切留意路口监控。”

车辆沿着商圈外围主干道缓慢行进，周迟紧盯沿途路口，大脑飞速梳理路线。

商圈出口四通八达，对方刻意选择无监控的安全通道离开，很可能提前规划好了路线。

若是目标地点真是人民公园，对方大概率会避开主干道，挑选支路绕行。

“通知路面巡查，重点留意商圈通往人民公园的小路、老旧巷弄。”周迟对着对讲机开口。

段泽禹握着方向盘，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周迟，低声提醒：“你才刚出院没多久，长时间高强度外勤，低血糖很容易复发，撑不住直接和我说。”

周迟轻轻摇头：“先找到孩子。”

话音未落，对讲机传来组员急促的汇报声：“周队，城西支路监控捕捉到目标车辆，车上乘客身形和灰衣男子高度相似，正朝着人民公园方向行驶！”

周迟眼神骤然一凝：“跟上这条线索，我们立刻赶过去！”

段泽禹脚下轻踩油门，警车亮起警灯，朝着人民公园方向疾驰而去。

***

刺眼的警灯划破沿路暮色，警车一路疾驰赶到城西支路，成功拦停了监控里锁定的私家车。

周迟与段泽禹迅速下车，上前示意驾驶员熄火接受核查。

车窗缓缓降下，车内坐着一名身穿灰色上衣的男子，可帽檐抬起，露出的面孔和商圈监控里的人截然不同，副驾更没有小男孩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