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稍微触碰,酸涩便会席卷全身。
长廊安静下来,远处包厢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苏意下意识望向走廊幽深的尽头,脑海不受控制地闪现出少年倚靠在香樟树下的模样,转瞬,她又用力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就这样吧。别再频频回头,试着往前走。
***
陈茗迟察觉到她神色间一闪而过的恍惚,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在外面待得挺久了,包厢里的聚会差不多快要进入尾声,我们回去吧?”
苏意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好。”
两人并肩一同转身,抬手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喧嚣的歌声、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扑面而来,瞬间将两人包裹其中。
***
那个夏夜KTV长廊里的答复,像是一层薄薄的窗纸,轻轻隔开了朋友与恋人的界限。
可在旁人眼里,苏意和陈茗迟的相处,和从前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暑假转瞬落幕,新学期如期而至。
临床专业繁重的课业再次填满日常,两个人依旧常常结伴出入校园。
他们白天一同泡在弥漫消毒水气味的实验室,对着标本认真记录实验数据;傍晚又并肩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埋首翻阅厚厚的医学专业书。
细微的温柔,藏在日复一日琐碎的相处之中。
每次外出学习,陈茗迟总会顺路带一杯奶茶送到她手边,永远牢牢记住,苏意偏爱三分糖的茉莉奶绿,不喜过分甜腻,温度一定要温热。
不止奶茶,他默默记下许许多多属于苏意的小习惯。
知道她长时间看书容易眼干,包里常备着无防腐剂的人工泪液;清楚她空腹不能喝咖啡,外出自习总会提前备好全麦面包;留意到她秋冬手脚容易冰凉,降温时会不动声色将靠窗冷风的位置换到自己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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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是,他懂得恰到好处的分寸。
苏意说过,眼下只是“试用期”,在没有真正确定正式恋人关系之前,他恪守边界,从不会擅自越界。
一起走在校园人行道,两人始终维持着一段舒适的距离,从来不会未经她允许,贸然伸手牵住她。
实验室结束晚,天色彻底暗下来,他会主动提出送她回宿舍楼下,止步于楼栋大门外,简单道别便转身离开,不会提出上楼坐坐的请求。
闲谈时从不追着打探她心底那段尘封的过往,不会反复追问那个藏在她记忆里的少年,只安安静静陪伴,等待她愿意主动倾诉的那天。
他确实是一个可靠又合格的恋人。
室友林悦偶尔打趣苏意,说陈茗迟实在太绅士,哪有人暧昧期这样克制。
苏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被人细心珍视、妥帖照顾的感觉很安稳,陈茗迟温和、耐心,给予她足够宽松的空间,不会逼迫她强行放下过去。
***
可安稳之外,心底总有一处空荡荡的角落,始终无法被填满。
有时深夜合上专业书,手机安静躺在桌面,她下意识点开通讯录,目光若有若无扫过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又飞快退出界面。
她试着按照预想的路线往前走,尝试接纳眼前人的温柔,想要借着这份新的陪伴,冲淡多年无法释怀的执念。
只是很多夜晚她清醒地明白一件事:愿意试着开启一段新感情,是她选择与过去和解;可心动和放下,从来都不是单凭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
***
一晃眼,一个月的试用期悄然走到尽头。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突如其来的矛盾,只是日复一日相处里,苏意愈发清晰地认清心底的答案。
陈茗迟温和又体贴,事事顾及她的情绪,可每当灯光落在他侧脸,那几分相似的轮廓短暂晃过视线时,苏意总会猛地回过神。
她清醒地明白,就算他的眉眼再像周迟,终究也不是那个人。
世间人海千千万,没有人能够替代少年时住进心底的周迟。
没有人像他。
那场始于宜宁盛夏的心动,连同无疾而终的约定、那场隔着永远过不去的决裂,早就牢牢刻在了她漫长的青春里,无法借由另一段感情轻易抹平。
***
这天傍晚,两人从图书馆走出,秋日晚风卷着梧桐落叶,缓缓擦过肩头。
走到通往宿舍的岔路口,苏意停下脚步,指尖微微攥紧书页,酝酿许久的话,终于轻轻说了出口:“陈茗迟,抱歉。我还是没有放下。”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下来。
她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只能望着脚下层层堆叠的枯叶,一字一句坦诚心底所有挣扎:“我已经在试着努力往前走了,试着接受你的温柔,想要借着这段关系和过去和解。”
“可我骗不了自己,我没办法对你付出对等的心意。”
“我不能再这样继续耽误你。”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
苏意做好了迎接失落、质问或是难堪的准备,可预想之中的情绪并未降临。
陈茗迟轻轻抬眼,片刻之后,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没有怨怼,也没有不甘。
“没关系。”他声音平和从容,“应该是我要说抱歉,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
苏意猛地抬眸,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酸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其实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陈茗迟轻声说道,“你愿意尝试,我已经很知足。感情勉强不来,我不会逼你。”
他看得通透,清楚苏意答应试一试,只是想要逃离困住自己多年的执念,并非真心对他动心。
与其拖着彼此消耗,体面止步,才是最好的结局。
苏意喉头微微发紧,低声道:“谢谢你愿意理解我。”
“不用道谢。”陈茗迟轻轻摇了摇头,主动退回到最合适的距离,“那我们回到原点,继续做朋友,好不好?就像从前一样。”
苏意重重地点了点头,鼻尖泛起酸胀。
悬在心头许久的重担骤然落下,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终究没能依靠新的爱意掩埋旧回忆,兜兜转转,依旧困在原地。
***
夜幕彻底笼罩校园,还没等苏意静下心消化傍晚和陈茗迟分开之后复杂心绪,宿舍门就被林悦一把推开。
宁梦眼眶通红,鼻尖泛着湿热,整个人蔫蔫地垂着肩膀,不用多说,一眼就能看出刚刚哭过一场。
“宜宜、清清,收拾一下,咱们出去吃夜宵喝酒。”林悦一手搭在宁梦肩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这家伙失恋了,大一谈到现在的男朋友‘劈腿’了,被我们抓个正着。”
钟清立刻放下手中的习题,起身拿外套。苏意微微一怔,心底纷乱的情绪暂时被这件事冲散,默默拿起手机跟在三人身后。
学校后门沿街开着不少夜宵小店,油烟混着晚风四处飘散。
四人找了一处靠边的桌子坐下,林悦熟门熟路点上烤串,顺带拎来四罐冰镇啤酒。
易拉罐被拉开,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
宁梦捏着冰凉的罐身,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绷不住,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收不住。
“我真的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又慢慢泛红,“大一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明明说最喜欢我了,说等以后我们毕业就一起留在上海,结果转头就和别的女生聊暧昧。”
宁梦絮絮叨叨细数过往那些甜蜜的碎片,又一一说起近期察觉的不对劲,越说越难受,忍不住低声咒骂男生的自私与虚伪:“明明答应好周末陪我去逛博物馆,转头借口社团活动,原来是跑去和别人约会。我居然傻乎乎一点怀疑都没有。”
林悦在一旁愤愤不平,不停附和,时不时出声安慰。
***
苏意捧着啤酒罐,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外壁,安静坐在一旁倾听。
耳边全是宁梦的委屈与不甘,看着她为一段破碎的感情泪流满面,她莫名生出强烈的共鸣。
宁梦尚且拥有一段实实在在开始过的恋情,拥有无数能够回忆的朝夕相伴。
而她和周迟,停留在年少盛夏那场没有和解的决裂,连好好说清误会的机会,都从来没有得到过。
所有人都有宣泄情绪的资格,宁梦可以痛痛快快控诉背叛,可她心里积压多年的遗憾,无处诉说,无人倾听。
她轻轻抿了一口啤酒,清苦冰凉的滋味滑过喉咙,微微泛起一阵涩意。
***
“感情怎么这么难啊。”宁梦抹了一把脸颊的泪水,喃喃自语,“真心为什么总是得不到同等的回应。”
林悦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遇人不淑而已,以后一定会遇到真心待你的人。不值得为这种人掉眼泪。”
苏意安静垂着眼,没有开口插话。
她默默在心底反问自己,倘若多年以后,她也能彻底放下周迟,会不会才算真正熬过这场漫长的暗恋。
***
苏意本就没有多少酒量,几罐冰镇啤酒接连入喉,醉意慢慢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脑袋昏昏沉沉的,胸口闷堵得发慌。
她勉强扯出一个神色,同身旁沉浸在悲伤里的几人低声说了句去一趟洗手间,一手撑着斑驳的墙面,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往小店深处走去。
狭小的洗手间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刚关上隔间门,胃里翻江倒海的酸胀感再也压制不住。
苏意伏在洗手台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夜里吃下的烤串与酒水尽数倾泻而出。
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难受得她眼眶生理性泛红。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打在发烫的脸颊,冰凉的触感短暂驱散不了脑中的混沌,视线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她无力地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瓷砖墙壁,顺着墙面缓缓滑落,蜷缩坐在地面上。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硌着大腿,她茫然地伸手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
通讯录页面停留在许久不曾触碰的位置,“周迟”两个字安静地躺在列表之中,像一根埋藏多年的细刺,时时刻刻扎在心底。
平日里层层筑起的心防,在酒精的侵蚀下土崩瓦解。
两年多压抑的思念、无人倾诉的委屈、没能实现的复旦约定、那场仓促又充满误解的决裂,全部争先恐后涌上心头。
理智消失殆尽,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微微发颤,鬼使神差地点下了拨号键。
***
悠长的嘟嘟声响在密闭安静的隔间,一声接着一声,缓慢拉扯着苏意紧绷的神经。
时差横跨整片大洋,她根本不清楚此刻那边是白天还是深夜。
二十多秒漫长的等待,她几乎已经做好无人接听的准备,就在情绪快要落空的瞬间,听筒那头终于传来一道低沉、略带疲惫的男声。
“——喂。”
仅仅一个字,清晰落在苏意耳边。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线击溃了她最后一丝自持,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顺着下颌线不停滴落,打湿胸前的衣衫。
***
电话另一端的周迟,敏锐捕捉到电流里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原本松弛的神经骤然绷紧,语气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慌乱,迟疑地开口:“苏意?你怎么哭了?”
听见他清晰唤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苏意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
浓烈的酒意裹挟翻涌的情绪,让她吐字含糊,半醉半醒,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表露的期盼,毫无保留倾泻而出。
***
“周迟,你个讨厌鬼……”浓重的鼻音缠绕着哽咽,话语断断续续,“你快点回来,回来和我一起上复旦,好不好……”
听筒那头陷入漫长又沉重的沉默。
只有细微、绵长的呼吸声隔着电流隐隐传来,周迟没有出声,安静聆听着醉酒之下,她不加任何伪装的真心话。
那些话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他心上,掀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苏意没有察觉到这份死寂,脑海里只剩下少年时期两人定下的约定,哽咽与颤抖贯穿每一句话,积压已久的执念不断重复:“我不允许你待在国外,不要你待在国外,我要你回来……回来和我一起上复旦,回来陪我……”
她一遍一遍描摹着曾经憧憬的未来,仿佛只要她足够恳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无法反抗的现实、那个盛夏无解的争吵,全部都能够一笔勾销。
***
不知道沉寂持续了多久,久到苏意的哭声稍稍停歇,听筒里才再度响起周迟的声音。
隔着遥远的海域,他的嗓音沙哑干涩,承载着数不尽身不由己的无奈、无处诉说的苦衷,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两个字:“……对不起。”
一句道歉,容纳了所有被迫妥协,却弥补不了破碎的约定,填平不了两人之间巨大的鸿沟。
苏意的哭声猛地一滞。
混沌的醉意之中,残存的一丝清醒骤然刺痛心脏。
她忽然清楚意识到,再多的想念与乞求,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所有奔赴都失去方向,所有期盼都落空。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她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害怕听见更多无可奈何的答复。
不等周迟酝酿好后续的话语,指尖轻轻一颤,猛地按下挂断键。
***
冰冷单调的忙音立刻填满听筒。
嘟嘟——嘟嘟——持续不断,像不断敲响的警钟。
苏意垂落手臂,手机滑落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将脸颊埋进弯曲的膝盖,单薄的肩膀不停耸动,压抑低沉的哭声在狭小的隔间内来回回荡,被墙壁牢牢困住,无处消散。
今夜的倾诉,仅仅只能说给自己听。
***
大洋彼岸,异国深夜的公寓。
周迟依旧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耳边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忙音,良久都没有放下。
窗外夜色浓稠,屋内灯光清冷,他眼底翻涌着汹涌的酸涩,指节死死攥紧手机外壳,指腹泛白。
他心底埋藏着无数来不及坦白的真相,藏着被父亲要挟的困境、躺在医院的外公,藏着无数个想要联系她却不得不克制的日夜。
可刚刚那句道歉过后,通道骤然关闭,他再也没有机会,将一切原委缓缓说与她知晓。
屏幕暗下去,通话记录静静定格。
相隔万里的两个人,一个在痛哭崩溃,一个在无声煎熬,被一场跨越山海的通话,再次拽回那个永远无法重来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