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晋江首发。
“你不了解,但是我了解,距离是我们最美的考验。”——《距离》陈绮贞。
***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两个小时的航程一晃而过,机身轻微震颤着落地,临京湿润咸凉的海风顺着机舱缝隙漫进来,和宜宁干燥温热的秋风截然不同。
这座沿海大城四面环海,视野开阔,抬眼随处能望见一望无际的湛蓝海面,水汽常年笼罩整座城市。
冬天温度也鲜少跌到零度以下,听当地人都说,临京几乎从不下雪,苏意在心里默默想起宜宁冬日漫天纷飞的白雪,心口又轻轻空了一块。
文楠推着行李箱走在前头,带着苏意坐上提前预约好的私家车,一路沿着海岸线行驶,高楼沿海岸错落铺开,繁华喧嚣扑面而来,每一处景象都陌生得让她无所适从。
***
车子停在一处高档小区楼下,层层叠叠的绿植环绕独栋洋房,推门走进客厅的瞬间,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形温和的中年男人,穿着简单家居服,看见她们进门,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不用文楠介绍,苏意也猜到这就是她口中定居临京的现任丈夫孟宸。
她下意识收敛周身所有情绪,脊背挺直,规规矩矩地微微低头,声音轻细有礼:“孟叔叔好。”
没等苏意回话,身侧的文楠便先一步开口,带着几分随意的解释,像是提前给对方打好预防针:“老孟你别介意啊,宜宜这孩子性子内向,对外人就是有点热情不起来,相处久了就好了。”
“……”
这番话轻飘飘落在苏意耳里,让她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窘迫。
她不是冷淡,只是从未融入过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庭,硬生生被归为“难相处的外人”。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一阵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清脆又带着独有的骄纵,一个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雀跃的呼喊:“爸!是不是我妈回来了!”
“……”
***
少女快步从旋转楼梯跑下来,扎着高马尾,身上套着初二的校服,正是孟宸的女儿孟奚,比苏意小整整三岁。
她原本兴冲冲奔向文楠,目光扫到站在玄关、一身高中校服、拎着单薄行李的苏意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眉头当场皱起,语气尖锐又排斥,直白地把心里的不喜摆上台面:“妈,你怎么带一个外人来家里呢?”
“……”
“外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苏意心上。
孟奚上下打量着她,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抵触,半点掩饰都不肯做,直直站在原地挡在客厅过道,摆明了不欢迎她踏入这个家。
孟宸见状连忙上前拉了拉自家女儿的胳膊,低声提醒:“奚奚不许乱说话,这是苏意姐姐,以后要和我们一起生活的。”
“我不要。”孟奚甩开他的手,偏过头赌气,“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干嘛多出来一个人?家里房间本来就刚刚好,她住进来我去哪?”
文楠脸色淡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我和你爸爸早就和你商量过这件事,姐姐的奶奶在这边医院长期疗养,她只能跟着我们住,你当妹妹的要懂事一点。”
“我才不要当这个姐姐!搞得像谁稀罕似的!”孟奚撇着嘴,目光始终抵触地落在苏意身上,满是敌意。
“……”
苏意安静地站在玄关,没有争辩,也没有露出委屈的神色,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砖,独自承受着扑面而来的排斥与格格不入。
窗外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喧闹的城市裹着咸湿海风,可偌大崭新的房子里,没有一处角落能让她感受到半分归属感。
***
孟奚还在一旁小声嘟囔着不满,文楠懒得同她多做争辩,只侧过头看向局促站在玄关的苏意,语气平淡地抬了抬下巴:“先上楼看看你的房间,我提前收拾好了。”
苏意轻轻颔首,拎着自己那只装了少量书本与换洗衣物的行李箱,跟在文楠身后踏上旋转楼梯。
孟宸贴心地走在后头,顺手替她提过沉重的箱体。
走廊尽头靠海的一间卧室便是留给她的,木门推开的瞬间,扑面而来一片柔和浅粉。
墙面刷着低饱和度的樱花粉,飘窗铺着同色系绒垫,窗台摆了两盆小巧的多肉,书桌上成套的白色书桌搭配粉色软垫,衣柜宽敞崭新,连床品都是柔软的浅豆沙刺绣款,处处都是时下女孩喜欢的少女模样。
文楠走到衣柜旁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好几套全新睡衣,款式柔软素雅,是她特意抽空逛街挑的。
孟宸则指了指衣柜另一侧满满当当的分区,卫衣、连衣裙、长裤分门别类摆放,尺码都贴合苏意身形,是他托朋友帮忙选购的各式新衣。
“怕你刚来缺东西,简单置办了一点,要是不合心意,我们再出去换。”孟宸站在一旁,语气温和包容。
苏意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精心布置好的一切,心底五味杂陈。
这份细致妥帖是她在过去十几年里,从未从文楠身上得到过的,可这份迟来的照料,掺杂着不得已的妥协,反倒让她生不出多少真切的欢喜,只剩下陌生的隔阂。
她指尖轻轻攥紧行李箱提手,垂着长长的睫毛,声音细弱又诚恳,轻声道谢:“谢谢孟叔叔,谢谢——”
话音顿在半空,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迟迟落不下来。
以前,她从来只肯生疏地喊对方文楠,“妈妈”这两个字太过厚重,过往长年累月的缺位、一次次缺席她的成长,让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坦然叫出口。
文楠安静地站在窗边,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
窗外咸湿的海风穿过飘窗缝隙吹进来,掀动窗帘一角,远处海浪翻涌的声响隐约传进屋内。
苏意想起躺在医院的奶奶,想起自己被迫离开宜宁、孤身来到这座完全陌生的沿海城市……所有倔强与执拗,在眼前这份刻意的周全面前,悄悄软了几分。
她沉默几秒,胸腔轻轻起伏,再抬眼看向身侧的女人,极轻、极艰难地吐出那两个生疏的字眼:“妈。”
“……”
一个字落下,像卸下一块沉甸甸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又像凭空多出一道看不见的枷锁,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
文楠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从容淡漠,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淡淡应声:“嗯,喜欢这间房间就好。
“缺什么东西直接跟妈妈说,不用客气。”
一旁的孟宸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适时笑着打圆场:“以后这就是你的小天地,安心住下,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们讲。楼下奚奚年纪小不懂事,方才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苏意微微低下头,小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
孟宸眼底笑意温和,见她应下称呼,语气愈发亲近几分,顺势开口询问:“那叔叔以后可不可以跟你妈妈一样叫你‘宜宜’?听你妈妈说,这是她在你小的时候给你取的小名。”
苏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行李箱冰凉的拉杆,心头微微一滞。
她其实很少听见旁人喊自己“宜宜”,往日里只有奶奶、文楠和苏夏初会这般亲昵唤她。
换做以往,还有一个人——她的爸爸苏锡。
这个小名从文楠口中传到孟宸耳里,再被他轻声问出口,莫名生出几分违和。
可抬眼对上孟宸全然友善、没有半分假意的眉眼,想起方才他主动帮自己提行李、费心置办一整柜合身新衣的周到,她实在没办法冷着脸拒绝。
人家待她这般客气包容,她不该摆出疏离的模样。
苏意垂着长长的睫毛,声音细若蚊蚋,轻轻“嗯”了一声。
“好嘞,宜宜。”孟宸爽朗笑了笑,眉眼舒展,自顾自顺着话题往下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叹,“叔叔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听你妈妈说,你在宜宁那边学校的成绩一直稳稳压着所有人,常年拿年级你的第一名;高一上学期参加市级数学竞赛拿下金奖,高一下学期还去比了全国诗歌大赛,直接斩获一等奖,是真的很厉害。”
他话语里毫不掩饰欣赏,全然是长辈看待优秀晚辈的欣喜,半点没有敷衍客套:“我们奚奚现在还总为背诵、作文发愁,以后你要是有空,多教教她,姐妹俩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
这话一出,苏意唇瓣轻轻抿了抿,没立刻应声。
方才楼下孟奚满是敌意的模样还清晰印在脑海里,那一句刺耳的“外人”萦绕不散,她心里清楚,那个小姑娘怕是半点不愿同自己一同学习。
文楠站在飘窗边,闻言淡淡附和一句:“宜宜确实自律,从小到大不用旁人多操心学业,奚奚要是能学着她一半踏实,我和你爸也能省心不少。”
苏意不想议论孟奚,也不愿过多提起自己过往的成绩。
那些曾经让她满心欢喜的荣誉,在宜宁时还有周迟和朋友们一同谈天说地,如今孤身落在这座陌生临海城市,再被人拿出来夸赞,只剩淡淡的落寞。
她的轻轻转移视线,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海面,远处浪潮一层叠一层拍向堤岸,连绵不断的哗哗声响隔绝了屋内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