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闻言目光柔和下来。

他能够想象，站在舞台聚光灯之下，她念出那些诗句时的模样，那些关于困顿、泥潭、却依旧保有热忱的文字，何尝不是也映照出他自己的一部分处境。

“可惜你在场外，听不到完整的朗诵。”苏意轻声说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小小的遗憾。

“没关系。”周迟摇了摇头，风掀起他外套的衣角，“以后，你可以读给我一个人听。”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进耳朵，苏意的心轻轻颤了颤，视线下意识偏开，不敢长久同他对视。

场馆那边陆续还有参赛选手成群结队往外走，喧闹的人声依旧此起彼伏。

***

周迟抬眼望向天色，暮色正一点点铺满天际。

“我晚上的机票，时间快要到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方才漾在眉眼间的亮色稍稍敛下去几分，苏意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歉意，指尖轻轻攥住帆布包的背带。

“我不能送你去机场了。”她声音低了些许，望向周迟，“我还得跟着队伍回酒店，老师要求所有人统一集合，不能单独离队。”

说完这句话，心底漫开一阵接着一阵的愧疚。

他跨越几百公里风尘仆仆赶来南川，专程过来为她加油，可到了离别时刻，自己却连送他一程都做不到。

周迟哪里看不出来她心底的愧疚，他轻轻摆了摆手，唇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并不在意这件事。

“没事，不用放在心上。”他语气从容，宽慰着她，“本来就不该让你耽误赛后的集体安排。我自己过去就可以，路线我都查好了。”

***

风拂过两人身侧，卷起地上零星的纸屑。远处大巴车的引擎声隐隐传来，是参赛队伍准备集合返程的动静。留给他们相处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苏意垂着眼，沉默几秒，抬眼看向他：“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之后，可以跟我说一声吗？”

“好。”周迟应下，目光落在她的帆布包上，“奖金和奖状好好收好，别弄丢。”

“嗯，我会的。”苏意把包抱得紧了些，包里装着奖状，还有那只沉甸甸的牛皮信封。

这笔奖金，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收获。

周迟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靠近一步。几百公里奔赴而来，短短大半天的相处时间，转眼就要画上句号。

“快回去吧，你们老师该清点人数了。”他轻声催促。

苏意站在原地，还舍不得立刻转身离开，目光定定望着他。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到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的：“周迟，谢谢你过来。”

也谢谢你给予我足够的肯定，是你给我的肯定，才让我有了更多向前的勇气。

少年的眼瞳浸在朦胧暮色之中，眼底青黑依旧清晰。

他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恭喜你拿一等奖，苏意同学。”

场馆方向传来陈老师隐约呼唤名字的声音。

***

少年抬起手，轻轻朝她摆了摆手，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暮色漫过他的肩头，外套的衣角被晚风掀得微微晃动。

周迟没有再多言语，缓缓转过身子，打算朝着打车点的方向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身后传来女孩清亮的声音，穿透周遭嘈杂的人潮，清清楚楚落进他的耳朵——

“周一见！”

女孩的声音顿了半秒，苏意又抬高一点声调，带着尚未散尽的欢喜与真切的谢意：“还有，再次谢谢你！周迟！”

“我今天很开心，所以我要再次谢谢你！”

周迟的脚步猛地顿住。

脊背微微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肩头却轻轻往下松了松。

几秒钟之后，他抬起手臂，又在半空中晃了晃手掌，算作回应。

而后，便迈开长腿，一步步汇入傍晚流动的人流之中。黑色双肩包的轮廓越走越远，渐渐消融在渐渐亮起的街灯与来往的人影里。

苏意站在原地，抱着鼓鼓的帆布包，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再也分辨不出。

晚风拂起她耳边散落的发丝，心口又酸又暖。

***

谢谢你，我亲爱的少年。

勇气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是突然出现的你给予了我更多的勇气。

从前的我总习惯独自扛下所有，把所有不安与脆弱悄悄藏在心底。

生活摊开给我的是满路泥泞，那些现实带来的重压，那些无人可诉说的委屈，我都以为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咬牙熬过。

我以为勇敢，就是永远不能示弱，不能依靠任何人。

可直到遇见你我才慢慢懂得，勇气不全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是你让我明白，我不必时时刻刻都坚硬如磐石，我也可以拥有一份底气，知道身后会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诉说，愿意看见我所有狼狈。

当时我站在领奖台上，捧着那份沉甸甸的荣誉，诗歌里写遍人生的泥潭与坎坷，但心底那一份从容与笃定，有很大一部分是你赠予我的。

我读过很多文字，写过无数关于坚强的诗句，却直到此刻才真切体会，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坚定偏向，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力量。

我会带着这份力量继续往前走。

也期待周一，和你重新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