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肩包沉甸甸压在肩头，手机里还躺着周柯承发来的几条消息，他扫了一眼，直接把屏幕按灭。

几百公里的奔赴只有这短短半日。

等到比赛落幕，傍晚的机票，就要把他带回宜宁，重新跌回那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纠葛之中。

他安静站了片刻，转身走出酒店，打算在附近找一处地方消磨时间，静待下午赛场的开场。

***

下午两点三十分。

酒店大堂已经聚集齐来自各个不同学校的同级参赛选手。

少年少女们手里攥着参赛证与打印好的稿件，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赛前淡淡的紧张感。

主持老师拿着名单站在大巴车门口，逐一清点到场人员。

苏意跟在温语身侧，将诗歌文稿折好收进帆布包，确认证件都带齐全，跟着队伍缓缓往大巴方向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趁着队伍往前走的间隙，稍稍落后半步，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是周迟发来的消息。

【zc：我已经到你的比赛现场场外等着了，比赛加油。】

简简单单的一行字，隔着屏幕，仿佛都能看见少年安静等候的模样。

苏意指尖停在屏幕上，胸腔里漫开一阵温热，方才盘旋不散的忐忑，好像被轻轻抚平了大半。

***

周围人声嘈杂，身边不停有选手擦身而过。她垂着眼，拇指飞快敲下回复。

【SuiYi：嗯，我马上坐大巴过去。】

【SuiYi：你在外面会不会晒？找个阴凉一点的地方。】

消息发送出去，她来不及等对方回信，听见陈老师在前面轻声叫到自己的名字，连忙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快步跟上队伍，登上大巴。

车厢内坐满参赛学生，座椅之间充斥着细碎的讨论声，有人在默念稿件，有人在低声互相打气。

车窗外面阳光炽烈，大巴缓缓发动，驶离酒店门前的广场，朝着比赛场馆的方向开去。

苏意靠在车窗边，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想到场馆之外，有一个跨越几百公里赶来的人正在等她，心底既忐忑，又生出一份踏实的底气。

温语坐在她的身旁，留意到她微微放松下来的神情，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在看谁的消息呢？看你心情都平复不少。”

苏意脸颊微热，浅浅摇了摇头，没有细说，只是轻声道：“没什么，朋友发来的加油。”

这份凭空出现的到来，让我多了份勇气。

***

大巴一路行驶，二十多分钟之后，车子缓缓停在大型文化场馆的门前。

场馆建筑气派恢宏，门口拉起大赛的横幅，不少工作人员来回走动。参赛选手依次下车，在老师的指引之下，有序走向选手候场大厅。

苏意踏下车门，下意识抬眼扫过场馆外的人流。来往的人太多，黑压压一片，她并没有立刻寻到周迟的身影。

心底轻轻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可转瞬便压了下去。这里人来人往，场外范围这么大，看不见也很正常。

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轻微震动。

她站在队伍末尾，悄悄拿出来看。

【zc：我看见你们的大巴开进场地了，你安心进去候场，不用找我。好好比赛。】

苏意盯着那行文字，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只回了简短两个字。

【SuiYi：好。】

陈老师已经在前方招手，催促所有选手尽快进入候场区。

苏意把手机彻底收好，深吸一口气，攥紧肩上的帆布包，跟着人流，迈步走进凉爽的场馆大楼。

厚重的玻璃大门在身后合上，将外面喧闹的日光隔绝在外。

属于她的赛场，就在前方。

***

穿过狭长的走廊，苏意跟着人流走进宽敞的选手候场大厅。

偌大的房间里坐满来自各个城市的参赛少年少女，空调冷风缓缓吹拂，空气里浮动着纸张与墨水淡淡的气息。

工作人员指引大家按检录后的顺序依次落座，座椅一排排整齐排列，沙沙的细碎交谈声压得很低，所有人都自觉维持着赛场该有的安静。

苏意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

她抬眼环顾四周，不少选手还在低头默念稿件，指尖反复摩挲打印好的诗文，每个人眼底都裹着一层或浓或淡的紧张。

温语坐在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朝她投来一道鼓励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几位负责赛事的老师抱着厚厚一沓白色的A4白纸，走到第一排。

“现场创作环节，纸笔统一发放。”一位女老师低声说明，“拿到纸张之后不要随意涂改打闹，待会按照命题完成你的诗歌片段。”

一叠空白的A4纸从第一排开始，一张张依次往后传递。纸张划过一排排的指尖，簌簌的轻响在安静大厅里格外清晰。

一张平整的白纸落到苏意手中。

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纸面，她把纸张平摊放在桌面上，从包里摸出黑色水笔握在手心。心跳悄悄加快几分。

她本次参赛要完成的原创诗歌，题目正是《人生》。

这是她反复打磨了许多个夜晚的作品。

里面写着挣扎与成长，写着那些跌跌撞撞的时刻，也写着那些被人给予温柔的瞬间。

***

大屏幕投影缓缓亮起，白色的光屏中央，印着两个沉静的黑体字——人生，和她自备稿件的主题恰好重合。

周遭响起几声细微的吸气声。有人欣喜，也有人面露难色，显然这个宏大的命题，并不那么好写。

监考老师的声音再度响起：“现场创作限时四十分钟，请各位选手开始动笔。”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不绝的书写声响。

苏意垂眸望向白纸，脑海里万千思绪翻涌。她想起家里沉甸甸的生活，想起奶奶温和的眉眼，想起老师给予的信任，又无可避免地，想起今天跨越几百公里奔赴到此的周迟。

想起面馆里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想起电梯口那句郑重的“我在赛场外面”。

她沉下心，笔尖落向纸面，一字一句缓缓往下写。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窗外明亮的日光慢慢偏移。候场大厅之内，无数支笔，正在书写各自理解里的人生。

***

苏意偶尔会短暂停笔，指尖捏着笔杆微微出神。

心底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场馆高墙之外，周迟此刻正在做什么。

是站在暴晒的太阳底下，还是寻到一处阴凉角落，安静等着比赛落幕。

她迅速晃了晃脑袋，把杂念压下去，重新将全部心神收拢回到笔下的诗行。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四十分钟的限时创作，在紧绷又专注的氛围里悄然流逝。

“时间到，请各位选手停笔。”

老师的声音落下，沙沙书写声戛然而止。一张张写满字迹的A4稿件被有序收齐，统一交由评委组审阅打分。

现场创作环节到此结束，接下来，便是自备稿件朗诵的正式环节。

主持人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隐约从前方的演播大厅遥遥传过来。

全国中学生诗歌大赛，朗诵部分，即将拉开帷幕。

***

现场创作稿件全部收集完毕，候场大厅的门缓缓打开。选手按照抽签顺序，依次走上前方演播大厅的舞台进行自备稿件朗诵。

舞台的灯光明亮柔和，台下坐着数位专业评分老师，还有部分观摩的带队教师。报幕声一遍遍响起，一名又一名选手走上台，诗歌或激昂，或忧伤，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之中。

苏意坐在候场席，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耳边听着台上此起彼伏的朗诵声，心底那点紧张又悄悄漫上来。她指尖微微攥紧，一遍一遍在心里默记诗句的停顿与情绪起伏。

温语就在不远处，悄悄朝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前面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完成朗读，时间缓缓推移，很快，便轮到了苏意。

“下面有请，来自宜宁一中的选手，苏意同学。”

听见自己名字的一刻，苏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白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漾开浅浅的弧度，她缓步走上舞台中央，站定在立式话筒之前。

台下数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评委老师们执笔静待打分。

隔着厚重的舞台帷幕，她恍惚间想起场馆外面，那个正在等候她的人。

那份遥远的陪伴，化作一股安稳的力量，稳稳托住了她纷乱的心绪。

***

聚光灯柔和地笼罩住少女。

她微微垂眼，调整好呼吸，清亮却饱含共情的嗓音，缓缓通过音响传遍整间演播大厅。

“《人生》。”

“我们捧着星光降生，

便奔赴一场跌跌撞撞的旅程。

这人间从不是平坦的坦途，

前行路上，处处遍布泥潭与风尘。”

“有人困在泥泞的黄昏，

肩膀扛住生活落下的痕。

脚下是挣脱不开的淤浑，

每一步迈步，都要耗尽力气抗争。”

“眼泪不必全部藏进眼神，

脆弱也算不上一种沉沦。

纵然深陷泥潭寸步难稳，

心底仍可留一盏微弱的灯。”

“我见过孤勇破土而生，

在喧嚣里守自己的本真。

不必追赶别人的年轮，

受过的磨难，都算数，都诚恳。”

“人生是一条漫长的河，

有漩涡，也有粼粼清波。

有沉沦泥潭无力的时刻，

也会遇见难得相逢的契合。”

“不必渴求永远无伤痕，

允许花开，也允许花落。

纵使泥潭遍布前路莫测，

仍要带着热忱，慢慢走过。”

尾音轻轻落下，大厅安静数秒，随即响起一阵轻柔的掌声。

苏意微微鞠躬，缓步走下舞台，回到候场座位。

心脏还在砰砰跳动，整个人微微发烫。

***

全部选手朗诵结束，便是打分统计环节。评分老师们对照每一位选手的现场创作文本、朗诵的情感表达、节奏把控逐项打分，工作人员快速汇总核算分数。

全场的气氛到达顶点，所有人屏息等待最终获奖名单的公布。

主持人重新走上舞台，手里拿着最终的获奖榜单，声音透过话筒清晰传出。

“接下来公布本次全国中学生诗歌大赛获奖名单。三等奖……二等奖……”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有的选手喜出望外，也有人默默失落。苏意坐在台下，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安静听着名单一路往下。

二等奖名单宣读完毕，里面没有她的名字。

周围传来细碎的呼吸声。

主持人顿了顿，抬高声调，郑重念出一等奖获得者。

“获得本次全国中学生诗歌大赛一等奖的是——宜宁一中，苏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声轰然响起。

苏意骤然一怔，大脑短暂空白，随即一股温热的情绪涌上眼眶。

身旁温语难掩欣喜，转头望向她，眼底满是由衷的高兴。

聚光灯再度打向候场区域。

属于她的时刻，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