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万家灯火在身下缩成细碎点点的光斑，往后渐行渐远。

高空之上，机舱内光线柔和。苏意闭上眼，脑海里默默默诵属于自己的那一首诗。

南川市，正在前方等待着她。

***

飞机平稳落地，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整座城市。

走出航站楼，晚风裹挟着陌生城市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老师领着苏意坐上组委会安排的接驳车，一路驶向参赛指定酒店。

抵达酒店大堂的时候，墙上挂钟的指针刚好指向晚间七点四十。

大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来自各个城市前来参赛的学生与带队老师，人声熙攘。

陈老师前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拿到房卡之后随手递给苏意，后来想起后才怪心里一时疏忽，竟忘记跟她说明，房间是两位参赛女生合住的双人标间。

“这是你的房卡，房间牌号807。我住在隔壁805，有任何事情随时过来敲我的门。”陈老师一边整理手里的票据，一边叮嘱，“早点上楼休整，不要熬夜。”

苏意接过冰凉的房卡，道过谢，拖着行李箱，顺着电梯来到八楼。

走到807号房门前，她刷卡推门。房门“嘀”的一声轻响向内敞开。

***

屋内灯光暖白，两张床铺整齐摆放。

靠窗那张床边，正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子，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参赛资料。

听见开门动静，女孩猛地回过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惊喜的神色。

苏意脚步顿在门口，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这间屋子只属于自己，完全没有料到房间里面已经住了别人。

女孩快步走上前来，眉眼带着难掩的兴奋，主动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温语，温柔的温，语言的语。”

面前的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你就是2014年的宜宁市中考状元苏意吧？久仰大名！”

闻言，苏意愣了愣，迟疑地伸出手，轻轻和她握了一下，心底满是疑惑：“你好。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我也是宜宁市的呀。”温语笑得开朗，眉眼弯弯，“你是一中的对吧，我是附中的。”

“当年中考放榜，你的名字排在全市第一，我们学校宣传栏都贴过榜单，好多人都记得你的名字！”

“没想到这次诗歌大赛，居然能在这里碰见老乡！”

苏意悬起来的心稍稍落下，将行李箱拖进屋内，轻轻靠在墙角。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开口，“陈老师方才没有和我说，房间是两人合住。刚刚推开门，我还吓了一跳。”

温语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组委会房间有限，外地过来的参赛选手，大多都是和别的学校选手拼房。”

“我下午就到了，还在猜我的室友会是什么样的人，万万没想到会是你。”

她看上去性格外向大方，丝毫没有生疏拘谨，转身给苏意让出靠近墙壁的那张空床位。

“这张床留给你，柜子、书桌都可以随便用。”

“谢谢你。”苏意把书包放到床铺上。

***

窗外是南川夜晚的城市夜景，高楼灯火星星点点铺满视野。

温语的桌面上也摊开厚厚一叠诗歌稿件，看得出来，她同样为这场比赛付出了许多准备。

“你也是来参加下午三点那场决赛的吗？”温语一边收拾自己的笔记本，一边随口搭话。

“嗯。”苏意点头，伸手拿起手机，屏幕还安安静静，周迟暂时还没有发来新消息。

她想起答应过要报平安，手指点开对话框。

【SuiYi：已经平安抵达南川的酒店，安顿下来了。这边是双人房间，和宜宁附中的一位参赛女生拼房。】

消息发送出去，她把手机搁置一旁。一旁的温语还在兴致勃勃和她闲聊，说起宜宁的学校，说起各自备考诗歌大赛时反复改稿的种种煎熬。

陌生异地的夜晚，因为意外遇见同乡，少了几分孤单。

***

夜色渐渐沉落，酒店807房间只开启了床头两盏柔和的壁灯，天花板主灯已经关掉，暖融融的光线漫过两张床铺，把房间裹上一层安静松弛的氛围。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来，远处车流的声响隔着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卫生间里的水声断断续续，两个人轮流洗漱洗澡。

温语先洗完，换上一身浅粉色碎花的棉质睡衣，乌黑的长发随意挽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低丸子头，发尾还滴着细碎的水珠。

她搬过椅子坐到书桌前，一边用吹风机低档吹着头发，一边随手翻看着自己打印好的诗歌稿件，指尖一行行划过纸上的字句。

没过多久，卫生间门再度被推开，苏意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套简单素净的米白色长袖睡衣，布料柔软贴合。

乌黑浓密的长发刚刚洗过，还没有完全吹干，大半顺着肩头垂落，湿润的发梢沾着晶莹细碎的水汽，轻轻搭在锁骨两边。

水汽氤氲过后，她的皮肤显得愈发白净通透，眉眼清浅安静，没有多余的表情时，浑身自带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感，安安静静地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拿过一条纯棉毛巾，微微垂着头，缓慢细致地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

温语关掉手里的吹风机，随手放在书桌一角，目光便不受控制地频频落向苏意的方向。

一开始还只是不经意扫过去一两眼，后来视线便久久停留在她身上，看得有些出神，连手里摊开的稿件都被忘在了一旁。

她心里暗自感慨，以前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说过苏意，偶尔见过几张模糊不清的活动抓拍，却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好好看过本人。

没有舞台灯光，没有校服的拘束，卸下一整天紧绷的神经，洗去一身疲惫之后的苏意，多了几分少女独有的温润柔和，偏偏那股清冷底色又依旧刻在眉眼之间，矛盾，却格外抓人目光。

一遍又一遍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太过明显，苏意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握着毛巾的手轻轻顿住，缓缓抬起眼眸，漆黑柔和的眸子望向对面床沿的温语，眉梢微微蹙起一丝浅浅的疑惑，开口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刚刚落下，温语压抑不住情绪，猛地低低尖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房间的其他人，可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她飞快站起身，几步快步凑到苏意的床边，半蹲下来，脸离苏意近了几分，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她：“苏意同学！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长得这张脸很勾引人的！”

苏意：“……”

她整个人微微僵住，捏着毛巾的指尖下意识收紧，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她一直清楚自己的长相不算难看，但从来不属于那种明艳夺目、带着强烈侵略感的类型。

但是她清楚，从小到大很受身边人的欢迎。

平日里她神情淡漠安静的时候，周身会笼罩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叫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唯有当她真心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会浅浅漾出一对小巧又好看的梨涡，那层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才会消融殆尽，显出柔软鲜活的模样。

***

被人这样直白露骨地当面评价，苏意的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一点点蔓延到脸颊两侧。

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过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时间竟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样直白的夸赞，只能安静地眨了眨眼睛。

温语完全没有捕捉到苏意此刻窘迫无措的心境，自顾自说得兴致勃勃，眼里满是聊八卦的鲜活光亮，压低了声音继续往下讲：“我说真的，我们附中好多男生私下里面经常讨论你的！”

她撑着胳膊，兴致盎然地细数：“当初中考成绩放榜，你的名字稳稳挂在全市第一的位置，学校宣传栏直接把榜单整张贴出来，那阵子几乎年级都知道宜宁一中出了个中考状元。”

“后来就有不少男生到处打听你的模样，托认识一中的同学找你的照片。”

“之后一中有校园文化节还有竞赛表彰，流出过几张现场抓拍的照片，在我们附中男生的朋友圈还有QQ空间都被转过好几次。”

“好多人都在感叹，说成绩已经够让人望尘莫及，人还长得这么好看。”

“还有人惋惜，说咱们不是一个学校，平时根本没有机会可以见到真人。”

苏意听着这一大段话，脸颊的热度愈发明显，不由得垂下眼睫，伸手抬手将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湿润黑发捋到耳后，耳根红得更加清晰，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有这么夸张吧。大家只是把传闻放大了。”

温语却摇了摇头，神情一本正经，一双眼睛认认真真打量着苏意的眉眼，语气格外笃定：“才没有夸大，你这张脸斩男亦斩女。”

“……”

这句话说得直白又坦荡，苏意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指尖攥着的毛巾轻轻绞了绞，头垂得更低一点，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房间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远远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响。

“真的，”温语见她一脸窘迫，还不忘继续补充，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分，压低嗓音，“平时你安安静静不笑的时候，清冷疏离，看着不好接近，可一旦笑起来，那一对梨涡露出来，甜得让人心里发软。”

“不管男生女生，都很难不心生好感。我现在算是亲身领教到了。”

苏意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唇角下意识微微向上弯起一点，浅浅梨涡若隐若现，转瞬又被她压下去。

“你太会开玩笑了。”苏意轻声说道，连忙转移话题，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想要借此躲开这场让人难为情的闲聊。

***

屏幕亮开，周迟的回复刚好弹了出来。

【zc：平安到就好。酒店晚上注意锁好房门，早点休息，不要反复熬夜打磨稿子，放平心态。】

【zc：我相信你。】

【SuiYi：嗯，房门已经锁好了。房间碰到一位宜宁附中的参赛女生，聊了一会儿。】

【SuiYi：我会好好休息，明天尽力比赛。】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屏幕扣放在床头柜。

温语好奇地瞥了一眼手机，看见苏意眼底那份淡淡的柔和光泽，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是很重要的人发来的消息吗？看你看手机的时候，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了。”

苏意指尖微顿，耳尖又泛起淡淡的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诗歌打印稿，试图把话题引向比赛：“不说这个了，要不要再过一遍稿件？明天下午就要上场。”

温语见她不愿多谈，也很识趣，不再继续打趣，坐回自己的床铺，将摊在桌面的稿件拿过来。

两张床之间只隔了小小的过道，暖黄壁灯的光线落在纸页上。

两个女孩并肩低声诵读诗歌，声音压得很轻，一句一句斟酌朗诵的停顿与情绪。

偶尔互相指出对方稿件里可以微调的词句，彼此给出真诚的建议。

苏意念着自己笔下的诗句，脑海之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和周迟在草稿纸上写下的那一句——一起去复旦。

他当初落笔干脆且利落的那一个“好”字，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